羊油灯噼里啪啦一阵响,木炭烧着马奶子酒,接近干渴。
良久,大将车臣台吉低声道:“大汗……若无俄罗斯火器,我军……恐难久持。清军虽受重创,然兵力仍数倍于我。一旦其改变战法,长期围困……”
“我知道!”噶尔丹烦躁地打断,在帐中踱步,黑貂大氅拖在地上。
方才的志得意满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现实与深重的危机。
他走到帐边,望着山下清军连绵营火,眼神变幻不定。
俄罗斯靠不住了、一万支燧发枪,他们是否运往西线不得而知,反正他们是怕了康熙......
军火无望。
存粮有限。
伤员日增。
噶尔丹长叹一口气,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戈洛文将燧发枪调走。
三天的战争,噶尔丹从无败绩,可这燧发枪和火药,则是最重要的一环。
没有了燧发枪、没有了火药......
而清军……虽遭重创,但主力未损。
福全再庸,十万人马围山,饿也能把自己饿死。
“不能坐以待毙。”噶尔丹缓缓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狼一般的凶光,“清军三日强攻,伤亡惨重,士气已堕。福全此人优柔,经此挫败,必生怯意。明日,他很可能转攻为围。”
“大汗的意思是……”
“他要围,我便不能让他安心地围。”噶尔丹走回沙盘前,手指点着驼城东北侧一片标注沼泽湖泊的区域,“此处,将军湖与沼泽之间,有一条隐秘小径,可通山后。清军不知。”
“大汗要……突围?”阿喇布坦惊问。
“不,是奇袭。”噶尔丹摇头,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福全若围山,兵力必然分散。我可遣一支精兵,趁夜自此潜出,迂回至其粮道或薄弱处,狠狠咬他一口!即便不能大胜,也要让他不得安生,疲于奔命!同时——”
他看向车臣台吉,“你派人下山,与清营中的‘朋友’联系。重金收买,散布流言,就说我军粮草充足,俄罗斯军火不日即到,誓与驼城共存亡。再……让济隆活佛准备一下,若有必要,可往清营一行。”
“活佛?去清营?”
“求和,诈降,缓兵之计,随他怎么说。”噶尔丹眼神冰冷,“福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体面撤军的台阶。我给他一个台阶,换我整顿兵马、从容退走的时间。只要让我退回科布多,休养生息,来年再战,这草原,终究是我的!”
众将面面相觑,皆知此计凶险,但眼下,似乎已无更好选择。
“去准备吧。”噶尔丹挥挥手,疲惫地坐回主位,望着摇曳的火光,喃喃道,“长生天保佑,让我噶尔丹,过了这一劫……”
同一轮血色残阳下,清军大营。
死寂,压抑,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草药和绝望的气息。
伤兵营的呻吟此起彼伏,运送尸体的牛车在泥泞中轧出深深车辙。
士兵们或坐或躺,眼神空洞,许多人缠着渗血的绷带,望着大红山的方向,沉默如石。
中军帅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福全瘫坐在虎皮交椅上,三日间仿佛老了二十岁,鬓角竟已见了霜色。
他面前摊着刚统计完的伤亡册,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三日……阵亡九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五千,轻伤不计……各营建制残破,士气……”他声音沙哑,说不下去。
福全信佛,又是个大善人,面对无情的战场,心中滴血。
福全的下首,右路大将军恭亲王常宁左臂吊着绷带,脸色铁青;国舅佟国纲胸前裹着厚厚纱布,隐隐渗血,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其弟佟国维双眼布满血丝,下颌紧绷;内大臣索额图、明珠等文臣垂首肃立,面如土色。
三天,把众将领们也摧残的够呛。
尤其是佟国纲,年过半百,须发皆白。
虽说是大清勇将,参加过不少大战,这次大红山三天之战,也受了不少伤。
索额图亦是如此,做宰相多年,背后又有太子,可在这个战场上,只是参军而已。
“王爷,”索额图颤巍巍开口,声音苍老,“三日强攻,死伤惨重,而贼城岿然。将士疲敝,锐气已堕。老臣以为……当暂缓攻势,转攻为围。断其粮道水源,困其于山中。噶尔丹兵少粮寡,久必生变。此乃万全之策啊!”
索额图是稳妥之人,当年关于撤不撤三藩时,他就想稳妥起见,不撤藩。
事实证明,如果康熙不撤藩,吴三桂未必会反,待吴三桂百年之后,大清可和平解决三藩之事。
对台湾郑氏集团、索额图亦是要和平解决。
对沙俄,索额图又是钦差,与戈洛文和平签订了《尼布楚条约》。
明珠一向与索额图不和,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