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垫着厚厚的褥子,可路不平,人还是跟着晃,晃得人犯困。
月儿蜷在角落里,睡得正香。
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偶尔还咂吧两下,不知道在梦里是不是还在啃兔子。
“这该管管了。”肖尘冲沈婉清说,“偷喝酒,也不知道跟谁学的。以后让她离诸葛玲玲远点,学不到什么好。”
沈明月靠在车厢另一边,闻言翻了个白眼。
“明明月儿一直跟咱们在一起。”她说,“你这话让玲玲听见,又得跟你急。”
肖尘摆摆手:“她急什么?她那点底细我还不知道?月儿这偷喝酒的毛病,八成就是跟她学的。”
沈明月懒得跟他争,只是又翻了个白眼。
沈婉清靠在肖尘身边,抬起头看着他。
“相公,我有个事想问你。”
“嗯?”
“你什么时候派人去查了灵儿姑娘的家?”她问,“咱们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些事呢。”
肖尘靠在车厢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笑了笑。
“哪有查?咱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
沈婉清愣了一下。
“那……”
“查不查的,有什么区别?”肖尘说,“将人贩卖的,可不就是人牙子?”
沈婉清微微皱眉:“可嫁女毕竟有所不同。”
“有什么不同?”肖尘转过头看着她,“为了钱,把女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就是买卖吗?难道是为了她好?”
沈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庄幼鱼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嘴:“也不能这么说。聘礼之事,古已有之。”
她说着,小心地措辞:“那……那也算是一种礼节吧?”
肖尘看了她一眼。
“对。”他说,“天下还没有王朝的时候,就开始有人牙子了。”
庄幼鱼噎住了。
沈婉清轻声说:“总有些不同的吧?”
“没有不同。”肖尘说得干脆,“不管是聘还是礼,都是钱。不管再怎么粉饰,钱都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买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以为,那些读书人为什么要把聘礼和买卖分开说?就是因为太像了,才要拼命解释不一样。越解释,越说明心虚。为什么百姓认可?因为大多数人都这么干!改一个名字他们才能心安理得。”
车厢里静了一瞬。
沈明月摇着扇子,忽然开口:“可咱们也送礼啊。”
她看着肖尘,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想看看他如何解释。
“按你这么说,咱们送礼,也是一种买卖?”
“对。”肖尘点头,“咱们送礼,也是一种买卖。你送礼,也许是求人办事,也许是维系感情,都是用‘买卖’两个字来衡量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
“比如说,我花钱在侠客山庄举办宴席,那也是来买那些参加的人的好感。这没什么不对。”
他看着三个女人,认真地说:“总是用‘感情’来粉饰‘金钱买卖’,是不对的。咱们也花钱,钱不脏,感情也不脏。可是把两样东西混杂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
“山珍是美味,海味也是珍馐。两盘菜混在一起,就只能称之为泔水。”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糙。可落在耳朵里,却让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庄幼鱼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她想起当年在宫里,那些来来往往的礼物,那些笑脸背后的算计。每一件礼物都标着价,每一句好话都藏着钩。可她那时候不懂,还以为那些人真对她好。最后换来的就是深宫等死的处境。
沈婉清也沉默了。
她想起家里不远千里的把她送到京都,是为了她好?还不是因为姓宋的得了功名。
她们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她们俩的家族,都曾给她们安排过婚事。确实是一桩生意。
只是……不想承认自己也曾被摆在货物的位置上。
沈明月倒是对家族没什么念想。
她那个家就是吃人的豺狼窝。
她从小就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后来遇到肖尘,遇到沈婉清,遇到庄幼鱼,她才慢慢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还真有不谈买卖的交情。
她看着肖尘,忽然哼了一声。
“这就是你和我们办婚礼,都只插三根草的原因?”
肖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花固然好看,草才是生机的根本。”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草意味着万物的生机,天地的见证。不比那些金银强?”
沈明月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白了他一眼。
成婚这么久,她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