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燧清越的嗓音忽而响起,像一缕风扫开了凝滞的空气。
朱高煦如释重负,急忙抬手招唤:“老三,快过来!”
“二哥!”
朱高燧闻声转头,一眼瞧见朱高煦,眉梢顿时舒展,笑意直抵眼底。
袁容与李让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汉王殿下。”
朱由校也端端正正朝朱高燧拱了拱手。
朱高燧含笑还礼:“自家人,何须拘礼?今儿是家宴,只叙骨肉情分。”
寒暄罢,他目光一转,落向朱瞻基,朗声笑道:“大侄子,可想三叔了?”
朱瞻基眼睛倏地亮起来,仰起小脸问:“三叔,我爹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京师?”
朱高燧蹲下身,手掌轻拍他肩膀:“你爹呀,肩上担着差事,走不开。不过他托我捎了份厚礼——等席散了,三叔带你去挑,好不好?”
“好!”
小胖墩用力点头,旋即嘴角一翘,眼珠滴溜一转,又冒出几分mischief气息。
朱由校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横过去一个凌厉眼风:不准撒野。
小胖墩翻了个白眼,这才作罢。
朱由校随即转向朱高燧,笑意温淡:“殿下,借一步说话?”
朱高燧眉峰微扬:“哦?聊什么?”
朱由校不动声色扫过竖着耳朵偷听的朱高煦、李让和袁容,伸手虚挽朱高燧袖口,将人引至廊柱阴影处,声音沉了几分:“云娘那条商道的事。”
三人脸色霎时僵住。
尤以朱高煦最是难堪,面皮紧绷,活像吞了颗隔夜苦胆。
他想起前几回腆着脸登门求见,朱由校非但推得干净,还撂下一句“休想拉我上你的破船”,当时只觉羞恼,如今回想,竟似被当众扒了面子。
更刺心的是——那个他百般笼络、软磨硬泡都撬不动的硬骨头,竟悄无声息,跟自家亲弟弟搭上了线。
他喉头一梗,真想冲上去揪住朱由校衣领吼一句:“我哪点不如他们?!”
那边厢,朱高燧一听“云娘”二字,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他语气平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锋利:“那条商道,我志在必得。这话,我早说过,不必再谈。”
朱由校颔首:“我知道。可若我告诉你——商道,已换了主人呢?”
朱高燧眉头一拧:“换主?荒谬!那是太祖钦赐花家的营生,父皇一日不下旨,谁也动不得云娘半分。”
这话不假。御赐之物,唯有天家能收。
所以他寻云娘,图的是联手,不是夺权。
朱由校却勾了勾唇角:“殿下可知,这条商道明面上归花家,实则早被孙氏攥在手心里?”
“本王自然晓得。”朱高燧顿了顿,语气略松,“可孙氏不过跳梁小丑,只要云娘肯点头,我自会替她拔掉这根刺。”
朱由校心头雪亮——果然,该知道的,他一样没漏。
他稍作停顿,再开口时语调更沉:“那殿下可曾查过,孙氏现任家主,如今在何处任职?”
“哼,区区孙氏,还不配入本王眼。”
朱由校轻轻摇头:“殿下若真知他在哪儿当差……怕是要改主意了。”
“嗯?”
朱高煦心头猛地一跳,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莫非……煮熟的鸭子,真要飞了?
“永城!”
朱由校舌尖轻抵上颚,把这两个字缓缓碾出来。
一听见“永城”,朱高燧的眉心骤然拧紧,脸色霎时阴沉如墨。
“大哥……”
他刚启唇,朱由校的手掌已闪电般按上他的嘴。
“话出我口,入你耳便罢。”
朱高燧喉结一滚,默默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灰败,转瞬又压进眸子深处。
朱由校松开手,直截了当:“云娘,现在可以放人了?”
“呵!”
朱高燧短促一笑,语气里裹着刺:“你说,人怎么就总盯着别人碗里的肉?好东西,怎么偏不落自己手上?”
朱由校目光沉静:“别动歪念头。”
“哪敢啊——轮也轮不到我头上!”
朱高燧耸耸肩,笑得漫不经心:“殿下放心,本王再混账,也不至于去踩孤儿寡母的脊梁骨。”
两人说话声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耳根,外人连气音都听不真切。
可急坏了边上的朱高煦。
这老三抽什么风?
他难道不清楚朱由校是自己钦点的谋士人选?
真让人咬牙!
朱高煦脸色一沉,冷声问:“老三,嘀咕什么呢?”
朱高燧立马换上一副熟稔笑意:“没事儿,二哥,男人间几句私房话罢了。”
话音未落,已亲热地勾住朱高煦肩膀,凑近道:“您猜怎么着?我在南城撞见一个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