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眉头一拧:“不是‘你们的大明’,是‘咱们的大明’……就这些?”
她点头,不纠缠称谓,只攥紧拳头,声音发烫:“对!那渠我们饮了三十年水,那群坏蛋胆敢伸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朱由校:“……”
这姑娘识字不多,脑路倒是绕得比盘山道还野。
他顿悟:废话少说。
抬手一指山口密密麻麻堵着的山民:“本官陪你走趟县衙。你哥若清白,我当场放人。但你带的人太多——得先遣散。”
她歪头琢磨半晌,忽问:“我要只带几个去,到了县城,打不过你们大明的官儿咋办?”
朱由校:“……”
仰头望天,喉结上下一滑。
此刻才懂什么叫费力不讨好——刚才直接下令放箭,岂不痛快?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不会。你们是大明的百姓,大明讲法不讲势。谁动手伤人、谁强占水渠、谁栽赃陷害……律法认的是实据,不是谁嗓门大。”
“那……成吧。”
女子略一思忖,唇角微扬:“行,我让他们先撤。不过你得跟我共乘大王——要是耍花招,我可不拦着它开荤。”
朱由校神色平静,颔首应道:“可以。但若此事真是令兄所为,大明律法面前,谁也别想豁免,你可听明白了?”
“成!”
话音未落,她抬手轻拍老虎硕大的脑门。那畜生竟真像通了人性似的,前肢一屈,稳稳伏地,只斜睨朱由校一眼,眼底满是不耐与轻蔑。
“上来吧。”
声音软得像春水化开的蜜糖,温温润润,叫人骨头都酥了半截,哪还生得出推拒的念头。
朱由校搓了搓掌心微汗,心头直打鼓——骑马他熟,可骑虎?还是头活生生、喘着热气的猛兽?更别说连个缰绳、鞍鞯都没有,连脚蹬都没处踩!
可等他攀上虎背,才发觉自己白担心了:这脊背宽厚结实,皮毛厚密如毡,坐上去比跨在战马背上还要沉稳踏实。
他刚稳住身形,旁边一个山民就炸了锅,跳脚指着朱由校破口大骂,土话又急又狠,字字带刺。
朱由校虽听不懂,却从那人喷火似的眼神里咂摸出十足的怒意与鄙夷。
方胥率领的钦差队看得目瞪口呆,下巴几乎砸到地上——几句话的工夫,自家大人竟真骑上了老虎?
御史朱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嗓音发颤:“方大人,这……这是要干啥?!”
方胥眼皮一掀,没好气:“我哪儿晓得?”
鬼才知道这土司姑娘咋这么好哄,三两句话就被套住了!
山沟里长大的丫头,果然没见过世面!
朱由校端坐虎背,鼻尖萦绕着女子衣袖间浮动的淡香,心口一热,指尖差点儿就往她纤细腰线上探去。
千钧一发,他猛吸一口气,在心里疾诵:“吾师乃当世大儒……”
对!我是持身守正之人!
心神一定,他转头朝女子道:“请让他们散了吧。”
女子偏头跟那山民首领低语几句。对方满脸不甘,却还是取下胸前挂着的一枚长牙,含进嘴里用力一吹——尖利哨音划破林间,清越刺耳。
山民们闻声齐齐捶胸为号,随即如退潮般隐入苍翠密林,无声无息。
朱由校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一幕,心头微动:这些山民远非愚钝莽夫,自有其言语、章法与号令,进退之间井然有序。
怪不得大明治滇数十载,云南仍算不上真正的“熟地”。
多数人已退,却仍有百来个山民按兵不动,警惕地盯住堵在路中的钦差队伍。
他们衣衫齐整,足踏草鞋,手中清一色亮晃晃的制式长刀,一看就是部族里的精锐。
为首那人脖颈上串着一圈森白兽齿,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正带着这百十号人,将老虎团团护在中央。
朱由校全无被挟持的窘迫,反倒从容吩咐:“劳烦让大王收了威势——再这样下去,我那些战马怕是要瘫软在地了。”
女子点头,抬手在老虎头顶连敲三下。虎口一张,长啸震林,钦差队的马匹顿时抖擞精神,昂首嘶鸣,重归镇定。
朱由校看得入神,暗自咂舌。
这姑娘驯虎,分明有独门门道——每次拍击的位置、轻重、次数皆不相同,绝非胡乱应付。
眼前这头猛兽,灵性之高,怕不比后世马戏团里那些千锤百炼的巨兽逊色半分。她究竟是怎么调教出来的?
若有机会,朱由校还真想养一头试试。
“启程,通海县衙!”
一声令下,两支队伍合流而行,朝着不远处的通海县城稳步进发。
方胥、张三连同两个百户策马靠拢过来,围在虎侧,脸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