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有人存心拿当年经手此事的官吏开刀,否则九成九的案子都能这么糊弄过去。
听完苏真的话,麦琪和马宝儿立刻心领神会,转身从人群里扶出两位须发尽白的老者。
显然,这两人早已候着,只等一声令下。
朱由校静立一旁,默然旁观。
他嘴上常挂着“大明律法必还公道”这句话,可身为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又怎会不懂——世上本无铁板钉钉的公道,只有权衡取舍后的平衡。
苏真这般处置,已属难得的厚道。
流放三千里!
这是苏真定下的罪名,两位老人也毫无迟疑地应承下来。他们今日踏入县衙,本就为替人担下这桩事而来。
临了还能为子孙换回一条活命水渠,早已远超所求。
皆大欢喜!
——除了死者家人攥紧的拳头,还有两位老人后辈眼中压不住的苦涩……
宣判完毕,苏真挥袖遣走两位土司。
朱由校与他并肩出门相送,目光追着那女子跃上虎背的利落身影。
她忽而勒住坐骑,回眸一笑,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我收回前头那句,你真是个好官,多谢啦!”
“不必客气。”
朱由校抬手蹭了蹭鼻尖,望着两支曾刀兵相见的土司队伍并肩远去,心头泛起一阵微澜。
果然,世间最硬的绳子,不是律条,也不是王命,而是利益——它能让死敌握手言和,也能让七品小吏咬牙扛下千贯欠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他轻叹一句,负手踱回县衙。
三位御史先前在堂上始终缄口不语,此刻见大局已定,急忙凑上前,双手奉上一封誊写工整的奏疏,压低嗓音道:“大人请过目,今日通海之事,是否需稍作润色?”
朱由校略扫几眼,见奏章隐去了苏真查案的具体手段,其余脉络倒也如实陈述,便点头道:“就照这样报吧。此番南下,咱们是替陛下盯紧西南的眼睛,其余杂事,不必越界添彩!”
朱安闻言心头一凛,肃容拱手:“大人放心,下官省得。”
“嗯。”
朱由校颔首而笑,这一趟带出来的三位御史,确是机敏识趣。他心里盘算着:回京之后,不妨向朱棣讨来,拨给许远当副手使唤。
毕竟出京时自己得罪了朱瑛,他们又是一同赴滇的,难保那位锦衣卫指挥使不会秋后算账。
在县衙用了顿素净午饭,婉拒苏真再三挽留,朱由校再度启程,直奔建水。
这一回,路上再没那个骑虎拦路的小姑娘。
短短一趟通海之行,却让朱由校看清了不少门道。
改土归流这条路,方向没错,经得起百年检验;可它终究是条慢路,十年、二十年,未必能见真章。
沐晟递到京师的折子,明显把成效描得浓了些。
朱由校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沐晟既非开国元勋沐英,亦非少年统军的沐春,沐家虽在云南扎下深根,他终究只是承荫袭爵的功臣之后。要稳住位置,就得拿实绩说话。
他哪能猜不到沐晟的盘算?无非是吃准了云南山高皇帝远,朱棣断不会亲赴边陲查验,顶多派个钦差。
而沐家经营数代,在这片土地上跺一脚,连红土都得抖三抖。让钦差把三五年后才可能落地的景象,提前写进奏章递上去,又有何难?
待到那时,他在云南根基已固,纵有天子震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老狐狸啊!
算盘打得叮当响。
就连朱由校,也不得不承他这份“周全”。
因为他呈报的战功越显赫,朱由校这位始作俑者捞到的好处就越实在。
想通这层关节,朱由校嘴角一扯,摇头苦笑,心头那点犹豫彻底散了,只余下铁了心要袖手旁观的决断。
……
朱由校离开胜境关的第五日,一支古怪的队伍踏进了关隘。
说它古怪,并非因衣甲残破或行迹可疑,而是领头的竟是一位女子。
云贵土司地界上,女人掌权并非稀罕事;可放在中原腹地,哪怕最寒酸的商贾门户,也极少让闺中女子抛头露面、发号施令。
例行盘查的戍卒只当撞见个稀奇,笑着把消息报给了总兵赵辰。赵辰听了也不上心,草草验过路引文书,便挥手放行——唯独目光在队中那个独臂佩剑的男人身上多停了半息:此人站姿不似常人,气息沉得发闷,像块裹着霜的铁。
可究竟哪儿别扭,他又抓不住头绪。
倒不是嫌他凶悍,而是那一眼扫过去,竟不像瞧见活人,倒像瞥见茶马古道上那些披着羊皮、嚼着酥油的异域驼夫。可那条道上南来北往的胡商何止千百,赵辰晃了晃脑袋,便将这点异样甩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