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身子略倾,作洗耳恭听状:“哦?如何彻底?”
宋礼一笑,字字清晰:“封王!”
“马哈木封王,太平、把秃孛罗,亦封王!”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连殿角铜壶滴漏声,都仿佛滞了一拍。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宋礼身上,脸色忽明忽暗,像被风扯动的纸灯笼。
可王铎、张瑃刚挨过板子,血迹还没干透,满朝文武谁还敢当出头鸟?
“陛下,臣有异议!”
一声清越之声劈开沉闷,如刀切豆腐般利落。
百官纷纷侧目——原是刚返京不久的文渊阁大学士解缙。
朱棣眸光一沉,眉梢微蹙,转瞬又松开,只余下三分疲惫、七分苦笑。
他打心眼里赏识解缙的才气,可这人偏生像块烧不透的硬炭:越是交代正事,他越爱歪着脖子哼哼,奏对时懒洋洋甩袖子,批折子时随手画小人……真叫人又气又疼,恨不能把他脑子拆开,添几把火再重装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语气平得像口枯井:“解卿有何高论?”
解缙自文官班列中阔步而出,袍袖带风,声音朗朗:“回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行,理由有二:其一,我大明乃礼乐之邦、冠冕之国,马哈木那两个兄弟,不过是塞外莽夫,未读圣贤书,不通纲常理,岂配享天朝亲王之爵?
其二,爵位非儿戏,是镇国重器,岂能轻授?臣听闻元正大朝会上,陛下欲为立下赫赫战功的朱由校朱大人赐爵,尚且引得群臣谏阻。既然自家栋梁尚且难封,反倒急着给两个素无瓜葛的胡人加冕,岂非本末倒置?
故此,赐爵马哈木兄弟一事,实属荒唐,请陛下三思而行!”
“嗯?”
话音落地,别说百官瞠目,连朱棣都微微怔住。
这角度,够刁钻!
细想之下,竟还真戳在筋骨上——
自家功臣悬着爵位没着落,倒先给外人砌台阶?传出去,朝廷颜面往哪儿搁?
难不成大明真成了捧着金碗讨饭的主儿?自家子弟饿着肚子,反把热乎饭端去喂野狗?
朱棣与诸臣心头直犯嘀咕,可话到嘴边又堵得慌,一时竟寻不出破绽。
再一琢磨……这解缙,莫不是朱由校悄悄塞进来的说客?
朝堂上的暗流暂且掀不到朱由校头上。
此时,他正率队穿行于贵州险峻的山脊之间。
贵州宣慰府,衙门设在贵阳府。
不过眼下,贵州尚未单设布政司——史载永乐十一年,朱棣才正式划出贵州承宣布政使司,自此与云南彻底分家,稳稳当当做了四百余年的独立行省。
如今呢?镇远侯顾成坐镇贵阳,手握兵权、兼理民政,贵州虽名义上归云南节制,实则早已各走各道,调兵可应,听令却慢半拍。
顾成与沐晟一样,是真正攥着刀把子和印盒子的实权人物。
路过贵阳,若绕开这位去年刚认下的“顾伯伯”,未免失礼。朱由校略一盘算,还是决定入城拜会。
但此番他是钦差身份,不必劳烦顾成出城迎候,提前递个帖、通个气,却是题中之义。
这差事,自然落到方胥肩上。
离贵阳城还有三十里,朱由校便命队伍停下歇脚。
说是休整,实则是等——等城里大小官员快马赶来接驾。毕竟这一趟南下,表面看是巡云南,内里却似朱棣特意拨出的一双眼睛,替他把整个西南山水人情,细细看过、记下。
朱由校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就着水囊慢慢嚼。
面是死面,咬两口便噎得胸口发紧,非得一口水压一口饼,才不至于呛出眼泪。
他一边嚼着,一边仰头打量眼前那座拔地而起的巨峰——
贵州的山,和云南的山截然不同:云南山势如浪,一叠叠涌向天边;贵州的山却似青玉笋,孤伶伶戳在云雾里,一座一座,棱角分明,全是喀斯特刻出来的筋骨,硬朗又奇崛,别有一股子倔强的生气。
啃完手里的干饼,胃里那阵火烧火燎的空荡感总算压下去几分,朱由校便搁下剩下的半块,不再动筷——眼下吃饱了,进城后哪还有胃口再扫荡酒楼食肆?
歇得差不多了,他便挨着朱安,压低声音聊起来。
这一路行来,应付地方官、听禀报、定章程,全是朱由校出面;可每日一封直送内阁的密折,却始终由朱安伏案誊写、封印、快马递发。
起初他还常与朱安碰碰想法,可日子一长,见他条理清晰、措辞老练,朱由校索性放手,连折子都不再过目。
如今冷不丁凑近搭话,自然不是闲扯家常——分明是打算撬人墙角。
他伸手拍了拍朱安肩头,语调随意:“朱瑛在京城那些事儿,你们都听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