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卢象升,目光像刀子一样:
“你看的那些书,里头很多东西,本身就是用来糊弄人的,
它本身就是用来维护皇权,让士大夫高高在上,把百姓踩在脚下,
儒家思想就是毒药!是糟粕!更是枷锁!”
“什么叫对,什么叫错?
不是书里写的就是对的,也不是哪个大儒说的就是真理。”
钟擎一字一顿,
“得用事实去检验!
得扑下身子,到田间地头,到市井街巷,到军营行伍,
去看看老百姓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听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问问他们最恨什么,最盼什么!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不是坐在衙门里拍脑袋想出来的,
是脚底板走出来的,是眼睛看出来的,是耳朵听出来的!”
“唐太宗都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把老百姓当回事。
可到了大明,到了你们这些读书人这里呢?”
钟擎嘲讽的问道,
“水?舟?谁是水,谁是舟?
在你们很多人眼里,怕是倒过来了吧?
你们自己,你们那个士大夫的圈子,成了‘民’,成了需要被载、被供奉的‘舟’。
而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供给天下衣食的升斗小民,
反倒成了可以随意驱使、压榨、甚至抛弃的‘牲畜’!
这道理,你们是忘了,还是假装看不见,还是觉得……本就该如此?”
这番话,如同惊雷,再次在卢象升耳边炸响,比之前看“自传”时的冲击更甚。
因为它不仅否定了他的行为,更从根本上,
撼动了他数十年寒窗苦读的学问根基。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圣人教化,士为四民之首,自有其道理”,
想说“礼法纲常,乃立国之本”……可话到嘴边,
回想起“自己”那悲凉无奈的结局,想起孙传庭口中百姓的困苦,
想起钟擎描述崇祯皇帝那绝望的遗言和扭曲的成长……
所有的辩驳,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
脑海中,那些曾经倒背如流的圣贤之言,
与一路南征北战所见到的赤地千里、易子而食,
与刚刚看到的“自己”的无力回天、君主的自缢煤山,
与钟擎口中那尖锐刺骨的批判,激烈地碰撞、撕扯着。
原来,自己一直信奉“道”,其根基,竟可能是如此不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