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的事情,他也隐约听说一些。
好像那边现在确实没什么战乱了,以前闹得厉害的响马盗匪也少了。
听说百姓日子是好过了一点,有地种,有工做,生了病还能找那种奇怪的“医馆”看。
可这些,在儿子口中,都成了“倒行逆施”、“毁弃教化”。
他也觉得钟擎那套东西离经叛道,太过重利轻义,不合圣人之道。
可……能让那么多百姓安稳下来,让边军吃饱饭,
让魏忠贤那样的人都退避三舍,
这钟擎,恐怕不是一句简单的“国贼”就能概括的。
杨嗣昌却想不到那么多,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去想。
在他心里,是非对错早有定论。
他们这些科举出身的士大夫,才是国家的栋梁,才是引领大明走向盛世的脊梁。
任何违背圣人之教、损害士绅体统、威胁他们这个阶层地位的人和事,
都是异端,都是敌人,必须口诛笔伐,必须联手打压,直至消灭。
“父亲,”
杨嗣昌停下脚步,决然道,
“我们不能坐视。
江南乃文华荟萃之地,多有忠贞之士。
儿子打算再联络几位志同道合的同僚、同年,一同上书,痛陈利害!
即便一时扳不倒那国贼,也要让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
绝不能让他那套歪理邪说,荼毒江南,祸乱天下!”
杨鹤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火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劝是劝不住的。
这孩子,和他年轻时一样,认准了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
只是这世道,似乎已经不是他们可以用圣人之道轻易厘清是非的世道了。
那个行事诡异的稷王,真的会在乎他们这些江南文官的弹劾和骂声吗?
他隐隐有种不安,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只能希望,这滔天的巨浪,不要那么快就拍到武陵这小小县城,拍到他们杨家头上。
书房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院里很安静,只有树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杨家父子并不知道,他们口中那个“祸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坐在那辆墨绿色的古怪铁车里,已经碾过武陵县城外尘土飞扬的官道,
正朝着他们家这个大宅子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开过来。
后面,还远远跟着两千多名满头雾水的湖广精锐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