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上沾满了海盐和不知名的污渍,看着就透着一股子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腌臜。
最遭罪的,是塞在底舱里的那两拨“货物”。
一拨是扬州各处工坊里掳来的工匠,木匠、铁匠、织工、染匠、烧窑的……五花八门。
另一拨就更热闹了,是顺道捞回来的七八百号各地书生,里头还有张采、吴应箕、杨廷枢这样在士林里有点名气的。
刚被扔进底舱那会儿,这帮书生还试图维持点体面,互相谦让着找角落蹲下,
捂着鼻子嫌弃舱里那股子混合了鱼腥、霉烂、汗臭和呕吐物的诡异味道。
可船一开进深海,风浪一大,那滋味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底舱又黑又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栅栏口透着点光和新鲜空气。
几百号人挤在里头,跟塞进罐头的沙丁鱼似的,转个身都难。
开始还有人讲究,要小解了拼命憋着,脸涨得通红。
可后来晕船的、生病的、吓坏了的,根本控制不住,舱底的污水混着各种秽物,很快就没过了脚面,那气味简直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食物是发黑的硬饼子和带着怪味的臭咸鱼,每天从栅栏口扔进来一点,引得人疯抢。
为了靠近那个透气的栅栏口,为了多抢一口吃的,为了屁股底下那块稍微干爽点的木板,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谦谦君子的书生们,也顾不得体面了,推搡、叫骂、甚至挥着没什么力气的拳头互相殴打。
斯文扫地,莫过于此。
他们又怕又懵,缩在恶臭的黑暗里,听着头顶甲板上那些罗刹鬼和建奴粗野的狂笑,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就是跟着史公“清君侧”、“诛奸佞”吗?怎么就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
这抓他们的凶神,看打扮听口音,哪是什么倭寇?
分明是关外的建奴鞑子!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很多人想着想着就哭了,可眼泪混在满脸污垢里,也分不清了。
其实,他们这趟“鬼门关之旅”,全程都在辉腾军那几艘线条流畅的登陆舰监视之下。
望远镜里,对方底舱的惨状和甲板上建奴的得意都看得一清二楚。但钟擎早有严令:
看着,跟着,但不拦截,放他们回去。
用钟擎在电报里的话说:
“那帮工匠,手艺是旧作坊的,脑子里的规矩和东家也是旧的。
扬州要建立全新的、干净的工业体系,正好借建奴的手,帮咱们把旧时代的残渣清理出去。
以后扬州的工匠,是在新学堂、新规矩下培养出来的,机器是新的,想法也是新的,造出来的东西,是要卖到欧洲,把他们的作坊一个个挤垮的。”
他想的更远:
“至于那些书生,大明缺读书人吗?
科举、国子监,甚至他们念的那套儒家经义,未来都会慢慢变样子,或者退出舞台。
让建奴替咱们消化一批旧时代的‘库存’挺好。
等他们在辽东冻掉半条命,吃够苦头,哪天咱们的兵打过去,看到的就不是一群眼高于顶的酸丁,而是一群只求活命的可怜虫了,说不定改造起来还容易点。”
就这样,辉腾军的战舰像沉默的鲨鱼,不远不近地吊着荷兰商船,一路“护送”他们到了辽东外海,目送他们驶入珲春河口,才调头离开。
等船终于靠岸,跳板放下,建奴士兵捏着鼻子,用长矛和鞭子把底舱里的人像赶牲口一样驱赶出来时,码头上的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哪还是人啊?
一个个头发板结粘腻,上面挂着可疑的污物。
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污垢和红肿的疹子。
身上的绸缎长衫早就看不出颜色,被秽物和海水浸得硬邦邦,有的破成了布条,勉强遮体。
大部分人连站都站不稳,互相搀扶着,被刺眼的阳光一照,纷纷眯起眼,发出虚弱的呻吟,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尸。
海风吹过,一股浓郁的、仿佛尸体腐烂般的恶臭从这群“人”身上散发开来,熏得码头上的建奴都忍不住后退几步,骂骂咧咧。
这还不算完。
船上有几个体弱的书生,没熬过这二十多天的地狱航行,病死在底舱。
建奴懒得处理,直接在靠岸前,像扔垃圾一样把僵硬的尸体丢进了海里,扑通几声,就成了鱼虾的餐点。
等这批“货”被清点完毕,像真正的牲口一样被串起来,跌跌撞撞地押往盛京方向时,他们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被彻底摧垮了。
原先那点“以天下为己任”的书生意气,早就和那些被扔下海的同伴一样,沉进了冰冷黑暗的海底。
就算勉强活着走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