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 千秋功过:王莽的后世评价与历史争议
王莽死后,后世的传统史家,对他的评价几乎是一边倒的批判。他们将他视为“篡汉伪帝”“千古罪人”,痛斥他的“篡汉”之举和“复古改制”。
7.1 东汉班固的《汉书》:逆臣的定论
东汉班固在《汉书》中,将王莽列为“逆臣”,专门为他立了《王莽传》。班固痛斥王莽“滔天虐民,穷凶极恶”,认为他的篡汉是“大逆不道”,他的改制是“逆天而行”。
班固认为,王莽的“谦恭俭朴”是伪装,他的“道德圣人”形象是欺骗百姓的工具。他说:“王莽始起外戚,折节力行,以要名誉,宗族称孝,师友归仁。及其居位辅政,成、哀之际,勤劳国家,直道而行,动见称述。然不能令终,卒以篡位,盖亦天亡汉祚,非莽之罪也?”班固虽然承认王莽早年的功绩,但认为他是伪托周公、窃据神器的篡逆之臣,其恭俭孝悌的德行不过是欺世盗名的伪装,复古改制的举措更是背离时势的空想。班固在《汉书·王莽传》中,将王莽钉在“篡贼”的耻辱柱上,以“自书传所载乱臣贼子无道之人,考其祸败,未有如莽之甚者也”的断语,为后世史家定下了评价王莽的基调。此后两千余年,王莽的形象在历代史家的笔下几经沉浮,从“乱臣贼子”到“空想改革家”,评价的变迁背后,是不同时代的史观更迭与价值考量。
7.2正史定论:两汉至唐宋的正统史观批判
从两汉到唐宋,史家对王莽的评价始终笼罩在儒家正统史观的阴影下,核心论调是“篡汉乱政”,几乎无人质疑班固的定性。
东汉史家延续了班固的观点,将王莽视为汉室的叛徒,强调“君臣大义”不可逾越。他们认为,王莽以外戚身份窃取权柄,通过“禅让”的名义粉饰篡逆,本质上是对儒家纲常名教的践踏。而他推行的王田制、私属制等改革,不过是为了巩固个人统治的权宜之计,最终因违背天理民心而失败。
到了宋代,理学兴起,“存天理、灭人欲”的价值观成为社会主流,史家对王莽的批判更趋严苛。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全文引用《汉书·王莽传》的论断,进一步强化了王莽“伪君子”的形象。他尖锐指出:“王莽之篡,其兆始于哀、平之际,成于莽之矫情伪饰。”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更是将王莽与篡唐的朱温并列,称“莽之恶,甚于桀纣”,认为二者都是破坏王朝正统的罪魁祸首。
这一时期的评价,完全忽视了王莽改革的初衷,将其所有行为都归结为“篡逆”的手段。在儒家正统史观的框架下,王莽的改革措施没有任何讨论价值,他本人也成为警示后世“乱臣贼子”的反面教材。
7.3明清反思:从道德批判到制度剖析
明清之际,社会动荡催生了一批具有批判精神的思想家。他们跳出了儒家正统史观的桎梏,不再单纯以“篡逆”定性王莽,而是从制度层面剖析其改革的得失,开启了对王莽评价的理性反思。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对王莽改革进行了深刻的剖析。他承认王莽的改革目标有其合理性:“莽之欲复古井田,固欲以均贫富、抑豪强,救西汉末年之弊也。”但他同时指出,王莽的失败在于“泥古不化”——井田制是西周分封制的产物,适用于上古小国寡民的社会,而西汉末年土地私有化已成定局,强行恢复井田制,无异于“以三代之法,治秦汉之民”,必然会遭到豪强地主的激烈反抗。
顾炎武则从吏治的角度分析王莽的败因。他认为,王莽改革的初衷虽好,但推行过程中,官吏借机搜刮民脂民膏,将改革异化为掠夺百姓的工具。“莽之新政,非不善也,然吏胥缘之为奸,百姓受其害,终至天下大乱。”顾炎武的观点,将王莽的失败从“个人道德问题”转向“制度执行问题”,是对传统评价的重要突破。
明清思想家的反思,虽然没有完全颠覆王莽的负面形象,但为后世重新评价王莽提供了新的视角。他们不再将王莽视为纯粹的“乱臣贼子”,而是将其看作一位有理想但缺乏实践能力的改革者。
7.4近代重估:从“篡贼”到“社会主义先驱”的争议
近代以来,西学东渐,中国学者开始用西方的政治理论重新审视王莽改革,王莽的形象迎来了颠覆性的转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观点,是胡适提出的“王莽是中国第一位社会主义者”。
1922年,胡适在《王莽——一千九百年前的社会主义者》一文中,高度评价王莽的改革措施。他认为,王莽推行的王田制,是“土地国有化”的尝试,旨在解决土地兼并问题;废除奴婢制度,是“解放奴隶”的进步举措;盐铁官营、五均六筦,是“国家资本主义”的实践,旨在抑制富商大贾的垄断。胡适指出,王莽的改革目标与近代社会主义运动的目标高度契合,其失败的原因在于“理想太超越了他的时代”。
胡适的观点引发了学术界的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