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点了点头。
有咲倒吸一口凉气。
她以为沙绫会否认,至少会含糊其辞,她们认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沙绫的性格——温柔,体贴,习惯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很少主动表达自己的需求,更不会轻易袒露内心深处的柔软。
可沙绫就这样承认了。
没有犹豫,没有掩饰。
“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咲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沙绫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有咲,越过吧台上那些还没收拾的杯子和乐谱,落在远处的舞台上。
朝斗正站在舞台边缘,弯着腰调整一个落地音箱的角度,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大概……”沙绫轻声说,“很早很早了。”
她的声音像在回忆,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还记得吗,有咲,我们第一次见面。”
有咲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九年前?她那时候才七岁,还是个整天窝在家里、不愿出门的小女孩。
直到那一天,朝斗在音乐学校门口筹划着乐队排练,需要一个键盘手,她犹豫了很久,但在看到了Rosaria最初的演出,她还是忍不住加入了她们。
但与沙绫的初识,还得再更加之后,随着朝斗那一次晕倒进入医院,恰好山吹面包房的老板娘住院了。
有咲记得那个病房,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窗外能看到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沙绫就坐在病床边,握着妈妈的手,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
而病房的另一边,坐着一个黑发的男孩。
他那时候比她们都矮一些,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怀里抱着一把明显有些年头的木吉他,琴身上有几道划痕,却被擦拭得很干净。
有咲不记得那天具体聊了什么,只记得那男孩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莫名地安心,沙绫妈妈诊断确保没有大碍,他悄悄松了口气,又悄悄把那口气憋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沙绫看见了。
“那时候我不懂,但经过这么多,我们都知道,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就隐约察觉到了他身子的不堪重负吧……我在想,”沙绫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这个人明明自己也很害怕,为什么要装作不害怕呢。”
有咲没有回答。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沙绫说,“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觉得……让别人担心,比他自己害怕更让他难受。”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却有咲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所以Rosaria要崩溃解散的时候,他没有做任何抵抗,所以他要离开一人赴海的时候,也什么都不说,他总觉得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不让任何人分担,就是对大家最好的保护。”
有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你不觉得这样很狡猾吗?”她终于挤出一句。
“嗯。”沙绫点了点头,“很狡猾。”
“那你……”
“但我没办法。”沙绫轻声说。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舞台的方向,朝斗已经调好音箱,直起身,和chuchu、pareo以及七深站在一块,同时和旁边一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朝斗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从那个台风天之后……”沙绫说,“我就没有办法了。”
有咲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年,Rosaria还在的时候,沙绫总是最早到排练室的那个人,她会把鼓棒按顺序摆好,会把电源线理顺,会在友希那对某个乐句不满意、气氛变得凝重时,适时地说一句“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带了刚烤好面包。
她从不争抢任何东西,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架子鼓后面,用稳定的节奏支撑着整个乐队。
有咲曾经以为那是因为沙绫性格温和,不习惯站在聚光灯下。
现在她才意识到,那或许只是因为——她想守护的人站在聚光灯下,而她选择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
“他那时候跟我说,”沙绫忽然又说,“‘沙绫的鼓,是Rosaria的骨头’。”
有咲愣了一下。
“他说没有鼓的支撑,旋律和和弦都会飘散,他说虽然大家平时注意到的都是主唱的声音、吉他的solo,但真正让一首歌站起来的,是节奏。”
沙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这些年打过无数次鼓,磨出过茧,也起过水泡。
但此刻它们只是安静地交叠在吧台上,像两只停泊的小船。
“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后来我发现,他没有忘记。”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