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舆儒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自己已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而这一切的源头,似乎都指向了那个本该在数年前就死去的名字。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济南城透不过气来。
杜得水再次踏入济南府衙大堂时,气氛与昨夜又有所不同。巡抚尚舆儒、按察使唐世济、都指挥使高杰三人皆在,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低声商议,人人面带倦色,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见到杜得水进来,三人立刻停止了交谈,齐齐起身。尚舆儒甚至主动侧身,将主位让出,拱手道:“杜统领来了,快请上座。我等正在商议搜捕谭飞虎及调查军弩来源之事。”
杜得水也不客气,在主位落座。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堂上三人更加拘谨。
“高指挥使,” 杜得水目光转向高杰,“军械库清查得如何?”
高杰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回禀杜统领,末将连夜带人封查了济南府库、抚标营库、乃至济南卫所辖几个重要军械库,核对了所有强弩、制式腰刀出入库记录,并盘点了实物。可以确认,”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昨夜伏击现场遗留及搜索缴获的军弩、刀具,非出自我山东都指挥使司下辖各库!”
“哦?” 杜得水眉头微挑,“非你处所出,那这些制式军械,从何而来?总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
尚舆儒连忙接口,语气带着迟疑和揣测:“杜统领,此事……下官等也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军械管制森严,尤其是强弩,非大战轻易不得动用。山东境内,若无高指挥使手令,绝无可能成批流出。除非……”
他看了看杜得水和唐世济,压低声音道:“除非……是从外地流入。如今南方……不靖,流寇蜂起,乱军溃兵所在多有。或许,是有南方溃散的乱兵,携带军械北上,流窜至我山东,被谭飞虎这等巨寇收买或勾结……”
这个推测,看似合理,既能解释军械来源,又能撇清山东本地官员的责任。
然而,杜得水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尚舆儒:“南方流窜而来?抚台大人,昨夜伏击,匪徒过百,进退有据,配合默契,绝非临时纠合的乌合之众。他们能精准掌握绝密撤离路线,设下埋伏,甚至敢在省城之外动用军弩强袭。这等手笔,岂是区区流窜溃兵与地方匪寇仓促间能做到的?”
他敲打道:“我看,不像是流窜而来,倒更像是……早有预谋,长期潜伏,静待时机吧?”
“早有预谋”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尚舆儒耳边炸响。他脸色一白,额头瞬间又渗出了冷汗。杜得水这话,几乎是在明指山东本地有人蓄养贼寇,图谋不轨!而这“有人”!
“杜统领明鉴!” 尚舆儒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深深一揖“下官对朝廷、对圣上、对侯爷,忠心耿耿,天日可表!绝无二心!更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事……此事定是那谭飞虎狼子野心,或其背后另有主使之人,潜伏我山东,意图不轨!下官等……下官等实在是不知啊!”
唐世济也连忙帮腔:“杜统领,此事非同小可。若真如统领所言,是早有预谋,那谭飞虎恐怕就不仅仅是一个寻常巨寇了。他隐匿济南多年,与柳氏私通,又能弄到军械,掌握机密……其背后,恐有我们未知的势力支持。只是……这势力隐藏极深,我等……至今未能查清其根底。”
高杰更是直接抱拳道:“杜统领,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山东都司绝无参与此事!若查出半点关联,末将甘当军法!”
看着三人赌咒发誓、急于撇清的样子,杜得水心中冷笑。昨夜之前,或许他还会对山东高层保留一丝观望。但经历了那场精心策划的伏击,见识了那些训练有素、装备军弩的“匪徒”,他心中那点侥幸早已荡然无存。
谭飞虎能在济南隐匿这么多年,与知府夫人长期私通,王继贤知情隐忍,如今又能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若说山东官场高层完全被蒙在鼓里,他一个字都不信!
就算尚舆儒、唐世济、高杰本人没有直接参与,也难逃“失察”、“纵容”甚至“养寇自重”的嫌疑!尤其是王继贤,这个关键的枢纽人物,他知道的,绝对比他昨天吐露的要多得多!
“看来,” 杜得水缓缓开口,目光如电,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尚舆儒脸上,“你们的那位王大人,得好好的、再问上一问了。”
“再问”二字,他咬得极重。
尚舆儒身体一颤,瞬间明白了杜得水的意思。昨天的讯问,王继贤虽然吐露了与谭飞虎的旧怨、柳氏通奸、王仁杰身世等丑事,也承认了自己因无子、惧祸而隐忍。
但关于谭飞虎这些年的具体动向、党羽、藏身之处、与外界的联络、以及昨夜伏击的相关情报,王继贤要么推说不知,要么语焉不详。
当时尚舆儒急着结案、送走侯府公子,对王继贤的供述并未深究,甚至有意无意地引导其将责任推到“已死”的谭飞虎和“不守妇道”的柳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