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娥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她拿着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小娥”两个字,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葛知雨。
葛知雨笑了,摸摸她的头:“真棒。”
小娥忽然问:“何太太,我学会了写字,将来能干什么?”
葛知雨想了想,道:“能记账,能写信,能看书,能明白很多道理。”
小娥又问:“那我能当女先生吗?就像您这样,教别的女娃认字?”
葛知雨一愣,随即笑了:“能。只要你一直学下去,将来一定能。”
小娥用力点头,又低头去写自己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旁边,翠儿正笨拙地学着绣一朵花,胡人女娃们在其其格的带领下认草药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葛知雨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些女娃们,将来也许真的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四月初八,靖安府的春天已经深了。
城外的麦田绿油油一片,官道两旁的杨絮飘得满天都是,落在行人肩头,落在车马顶上,落在学政司后衙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
何明风站在签押房窗前,看着那些白绒绒的杨絮出神。
怀安县学田案的文书,递上去整整十天了。
按察使司那边,至今没有正式回文。
“大人。”钱谷推门进来,面色有些古怪,“按察使司来人了。”
何明风转过身:“哦?什么人?”
“一个书吏,说是王佥事派来的,带了几句话。”
何明风眉头微挑:“让他进来。”
进来的书吏三十来岁,瘦长脸,穿着按察使司的公服,态度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
他朝何明风拱手道:“何大人,卑职奉王佥事之命,来给大人带个话。”
何明风点点头:“请讲。”
书吏道:“王大人说,怀安县学田的事,按察使司已经知道了。”
“但这案子牵扯军户,跟镇国公府那边也有些关联,不好办。”
“王大人让卑职转告何大人,请您再斟酌斟酌,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何明风静静听完,问:“就这些?”
“就这些。”书吏道,“王大人还说,何大人年轻有为,在滦州的政绩他都知道,很是佩服。”
“但幽云不比滦州,这边的事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还请何大人三思。”
何明风笑了笑,道:“劳烦你跑这一趟。回去告诉王大人,本官知道了。”
书吏拱手告退。
等他走后,钱谷冷哼一声:“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意思是让大人别动?”
何明风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钱先生,备车。我去一趟按察使司。”
按察使司在城东,与学政司隔着三条街。
何明风的马车停在衙门口时,已是申时初。
他下车整了整官袍,让门子通传。
门子进去不久,出来道:“何大人,王佥事在二堂,请您进去。”
何明风随他往里走。
按察使司的衙门比学政司气派得多,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廊柱漆得锃亮。
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二堂。堂前种着两棵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
王佥事站在堂前台阶上迎接。
此人五十来岁,中等身材,脸圆眼细,留着一撇修剪整齐的胡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的便服。
他见何明风进来,笑容满面地拱手:“何大人!稀客稀客!快请进。”
何明风还礼,随他进了二堂。
落座奉茶后,王佥事笑眯眯地开口:“何大人亲自登门,可是为了怀安那案子?”
何明风也不绕弯子,点头道:“正是。王大人派去的人说,这案子牵扯军户,不好办。”
“本官想请教王大人,具体难在何处?”
王佥事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道:“何大人有所不知。那马彪是怀安卫的千总,卫所的事,归宣府镇管。”
“咱们按察使司,管的是地方刑名、诉讼。”
“军户的事,历来是模糊地带。”
“说是地方管吧,他们是军籍;说是卫所管吧,他们又住在地方上种地。”
“推来推去,就成了没人管。”
何明风道:“可马彪占的是学田。学田是朝廷的,不是卫所的。这总该归按察使司管吧?”
王佥事点头:“理是这么个理。可马彪背后站着镇国公府,您也知道,顾家在幽云是什么分量。”
“咱们按察使司要是硬来,万一镇国公府出面,咱们怎么办?”
何明风看着他:“王大人的意思是,因为有镇国公府撑腰,这案子就不办了?”
王佥事连忙摆手:“何大人误会了,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