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襄没问什么意思。
她明白。有些事一开始,就没法回头。就像她当初逃出烬侯府那一刻,就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她是叛逃的侍女,本不该活着。但她活下来了,靠的是刀,是命,也是他一次次在绝境拉她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低声说:“那就别停下。”
两人又开始走。
这段路更难。灰雾越来越浓,看得见的距离不到五步。地面裂缝越来越多,有的塌成坑,必须绕。牧燃体内的灰核一直跳,越靠近谷口跳得越快,热流也不稳。他不敢多用,只维持最低支撑。左腿灰组织已经开始发烫,皮肤裂口闪微光,像里面有火烧。他知道这是透支,但没办法。
白襄走在他侧后半步,左手扶他背,右手拄刀。她喘得越来越重,走几步就得歇一下。但她不说累,也不提休息。她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她不怕死,只怕拖累他。她不想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块石头。
路上,他们经过一块倒下的石碑。
只剩半截埋在土里,字被风沙磨花了。牧燃看了一眼,认不出写什么。本来想绕,灰核突然猛跳一下,震感很强。他停下,盯着石碑。
白襄察觉不对,也停了。
牧燃不动,把手按在胸口。灰核跳了几下,又慢下来。他闭眼,感觉热流怎么走。它沿着断脉往上,经肩回胸,最后回到灰核。一圈走完,他觉得肺轻松了些,喉咙也不那么紧了。
他睁眼。
“这里有东西。”他说。
白襄没问是什么。她知道问也没用。这种地方,要么埋尸,要么藏秘密。她只说:“别碰。”
牧燃没碰。他知道这碑可能是标记,也可能是陷阱。他只是站着看,直到灰核恢复正常,才继续走。但他记下了位置——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挖开看看下面到底有什么。
又走一段,天忽然暗了。
不是天黑,是灰云翻得更厉害,像有大力量在搅。风也变了方向,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怪味——像烧纸,又像烂木头。牧燃停下,抬头看天。云里好像有光闪过,一闪就没了,看不清。
白襄也有感觉。她低声说:“三日一轮回,入则失序。”
牧燃点头。
他懂这话的意思。不是警告,是事实。这里的时间不是直线,前一秒是白天,下一秒可能是三年后。他们不知道进去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但他们必须去。
他没回应,继续走。
接下来的路,他们走得更慢,改成“三步一停,五步一察”。每走一段,就停下看裂缝变化,听风,感受灰核。牧燃发现,靠近某些裂缝时,灰核会微微加快,像是回应。他不确定是不是巧合,但记下了这些点,心里有了路线图。
白襄一路很少说话。她太累了,说一个字都费力。但她一直跟着,没落后。她知道牧燃不会丢下她,就像她也不会在这时候离开。他们是拾灰者和少主,是底层人和贵族,但现在,他们只是两个伤得厉害、快撑不住的人,靠着彼此的体温和呼吸,勉强往前走。
途中,牧燃突然停下。
胸口一阵发热。不是疼,是熟悉的压迫感。他转头看向来路。
灰雾深处,那个黑影又出现了。
它浮在半空,掌心向下,轮廓比之前更淡。它没靠近,也没说话,就静静飘着。银光在它边上闪,忽明忽暗,像某种规则在运行。
牧燃没动。
他知道它为什么来。也许是确认他有没有违反约定,也许只是来看看那个“还没醒的东西”还在不在。他不想惹事,也不示弱。他就站着,看着它。
黑影的手动了一下,像要压下来,又停住了。
几秒后,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空中来,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低低的,像石头摩擦。
“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牧燃没回答。
他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他也确实碰了。但他不在乎。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银光闪得更快,像机器在转。然后,它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周围温度一下子降了。灰雾瞬间不动,连风都停了。
接着,它消失了。
像烟一样,从手掌开始,一层层褪色,最后完全不见。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风又起了。
灰雾被吹开一角,露出后面的断梁和倒塌的墙。天还是灰的,云很低。远处山谷传来一声闷雷,像地下有东西翻身。
牧燃站在原地。
他没倒。
低头看手。
左手还能动,指尖还有温度。他试着握拳,关节咔哒响,勉强合上了。灰皮肤下面,好像有光流动,像地下水穿过石头缝。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
也不问来历。他只知道,它现在在他身体里,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