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从南边漫过来,遮住了半边天。坦克、卡车、炮车,浩浩荡荡开过来,打头的是辆吉普车,车顶上架着机枪,车头上插着红旗。
李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吉普车停在他面前,跳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脸上没有赵少校那道疤,但比赵少校黑,黑得发亮。
“李诺同志?我是军区独立团的,姓刘。奉命来接防。”
李诺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刘团长,英国人那边……”
“跑了。”刘团长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昨晚就开始撤了,今早全跑光了。坦克开不动,扔了好几辆。我们捡了个大便宜。”
李诺往山下看。英国人的营地空了,帐篷拆了,坦克没了,连地上的弹壳都捡干净了。只有几匹马还拴在石头上,低着头吃草,没人管。
“那些马……”
“缴获的。”刘团长说,“英国人跑得急,连马都不要了。你们要是用得着,牵走。”
孙虎从洞里钻出来,叼着烟,眯着眼看那些马。“瘦了点,但养养能用。”
刘团长看着他,又看看李诺:“这位是……”
“孙师傅。我们的机械师。”
刘团长伸出手,孙虎在裤子上擦了擦,握了一下。刘团长又往洞里看,看见那辆列车,看见车身上的弹痕,看见碎了的玻璃和凹了的铁皮。
“这车……还能开吗?”
“能。”孙虎说,“修修就能。”
刘团长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了几句什么,参谋跑步去传令。坦克、卡车、炮车,一辆辆开进山谷,在矿洞四周摆开阵势。
李诺看着那些兵,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看着才十八九。扛着枪,背着炮,脸上全是兴奋。
“刘团长,”他说,“英国人还会回来吗?”
“会。”刘团长说,“但下次来,就不是一个团了。可能是一个师,也可能是一个军。”
李诺心里一沉。
“所以,”刘团长看着那辆列车,“你们得快点修。修好了,咱们就有护盾了。有护盾,就不怕他们的炮了。”
李诺点头。他看着那辆破车,车身上全是弹痕,玻璃碎了,铁皮凹了,轮子歪了。但孙虎说得对,修修就能开。人也一样。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群老百姓。不是兵,是附近的村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牵着牛,赶着羊,挑着担子。
打头的是个老头,白胡子,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同志,你们是解放军?”
李诺点头:“是。”
老头从担子里掏出几个馒头,塞到李诺手里:“吃。刚蒸的。”
李诺看着那几个馒头,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他想起那个在西宁火车站给他馒头的老大爷,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儿子也是地质队的,去了西北,再没回来。”
“大爷,”他说,“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听说的。”老头说,“山那边村子,有人看见你们从山里出来,浑身是伤。说你们是挖矿的,为国家挖矿。”
他指着身后那些村民:“我们都是来帮忙的。挖矿,我们也会。”
李诺看着那些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半大的孩子。他们牵着牛,赶着羊,挑着担子,走了几十里山路,来帮他们挖矿。
“大爷,”他说,“这矿,很深。”
“深不怕。”老头说,“我们有的是力气。”
傍晚的时候,村民们在矿洞口支起了锅。不是孙虎那个铁皮炉子,是真正的大铁锅,架在石头上,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煮着羊肉,是村民自己带来的。白白的汤,上面飘着油花,香得人走不动路。
孙虎蹲在锅边,眼睛直了:“老子炖了那么多年汤,没炖过这么香的。”
老头在旁边笑:“你们城里人,炖汤用调料。我们乡下人,炖汤用肉。”
孙虎也笑了,笑着笑着,不笑了。他看着那些村民,看着那些孩子,突然说:“李工,这矿,得挖。挖不出来,对不起这些人。”
李诺没说话。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想起老耿说过的话:“等打完仗,我回去种地。种很多地,让所有人都吃饱。”现在,仗还没打完,地还没种,但汤已经喝上了。
晚上,村民们在矿洞外面搭起了帐篷。不是军用的那种,是自己用木头和茅草搭的,漏风,但能住人。
李诺蹲在洞口,看着那些帐篷。张小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怀里揣着那块怀表。
“李工,您说,他们为什么要帮咱们?”
李诺想了想:“因为咱们在帮他们。”
张小虎看着那些帐篷,那些漏风但能住人的帐篷,突然笑了:“李工,您说,等矿挖出来了,车修好了,仗打完了,咱们干什么?”
李诺也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