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师父亲自把那株何首乌送进掌门房里。”
“第二天,掌门带着弟子离开了,没有带走山上任何一个弟子,也没有提收徒的事。”
“师父站在山门前,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堆着笑,不停地挥手。”
“等那些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师父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
“他扫了一眼山上的弟子们,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都怪你们!一个个不争气!若是你们但凡有一个能入得了人家的眼,我用得着把那何首乌送出去?’”
“师兄们低着头,不敢吭声。”
“孩子也低着头,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表情。”
“师父指着他们,气得浑身发抖:‘养你们有什么用?一群废物!都给我滚去跪经堂,今晚不许吃饭!’”
“他们跪在经堂里,从傍晚跪到深夜,从深夜跪到天亮。”
“孩子跪在最角落,膝盖已经跪得麻木,腰已经僵得直不起来。”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表情。”
“他心里在想:师父是对的。是他们不争气,才让师父丢了那株何首乌。师父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却一点用都没有,确实该罚。该谢。该谢师父。”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双从土里伸出来的、细小的、像婴儿一样的手。”
“那双挥舞着的手。”
“那双求救的手。”
净无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说:
“孩子二十三岁那年,师父让他下山。”
“‘你资质愚钝,留在山上也是浪费粮食。’师父说,‘下山去吧,找条活路。’”
“孩子跪在地上,磕头:‘师父,弟子愿留在山上,做什么都行。’”
“师父摆摆手:‘做什么都行?你会什么?念经念不好,干活干不好,连侍奉客人都侍奉不好。留在山上,除了丢人,还能做什么?’”
“孩子还想说什么,一旁的师兄拽了拽他的袖子,使了个眼色。”
“他懂了。”
“他磕了三个头,起身,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下山去了。”
“走下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里,师兄们正在各自忙碌,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师父早就转身进了里屋,连送都没送。”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山,看着那座他以为是家的山。”
“山门依旧。庙宇依旧。只是没有一个人出来送他。”
“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夜幕降临,等到山门里点起灯火,等到那些灯火一盏盏熄灭——”
“始终没有人出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山路很长。他走了整整一夜,走破了鞋底,走烂了脚。”
“天亮的时候,他站在山脚下,回头望去。”
“那座山,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个黑点。”
“他想:师父是对的。他资质愚钝,确实不该留在山上浪费粮食。师父让他下山,是为他好。山下天地广阔,他总能找到活路。”
“他该谢师父。”
“他这样想着,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抖。”
“明明他什么都想通了,明明他知道师父是为他好,明明他一点都不怨,一点都不恨。”
“可是那只手,就是止不住地抖。”
“他用力攥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指甲陷进肉里。”
“手不抖了。”
“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净无垢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后来他走了很多很多年。”
“他成了救世主。”
“他有了自己的天宫,自己的魔器,自己的信徒。”
“他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想通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僧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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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又亮起光。
净世天宫外,站着一个老僧。
面容枯槁,僧袍破烂。
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望着那座由星辰堆砌的宫殿,长叹一声:
“无垢……是你吗?”
净无垢正在殿中讲道。
听到这声音,他微微一顿。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但那异色只存在了一瞬。
随即被温和的慈悲取代。
“让他进来。”
老僧走进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