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开手中的书,书页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画: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一座城池的废墟前,身后是无数尸体。老者的脸上带着慈悲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佛珠上刻着四个字:“普度众生”。
“这是我的第三世,”苍无念说,“那一世,我是一个佛门高僧,法号‘渡厄’。我修行三千年,创立了‘大慈大悲宗’,门下弟子三万,信徒遍布天下。我讲经说法,普度众生,被人称为‘活佛’。”
他笑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当着三万弟子的面,亲手将大慈大悲宗的镇宗之宝——一尊由万年金丝楠木雕刻的佛像——劈成了碎片。然后我告诉弟子们:‘佛是假的,慈悲是假的,你们信了一辈子的东西,什么都不是。’”
“三万弟子看着佛像碎裂,听着我的话,他们的信仰在那一刻彻底崩塌。有的人当场疯了,有的人自杀了,有的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的人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品味着他们的痛苦,然后——死了。”
他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嫁衣,站在悬崖边上。她的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一个负心汉的背影。
“这是我的第七世,”苍无念说,“那一世,我是一个痴情的女子,名叫‘念奴’。我爱上了一个书生,为他放弃了一切——家族、修为、尊严、生命。我陪他苦读十年,用我的血为他研墨,用我的头发为他制笔,用我的眼泪为他润纸。他考中状元的那天,娶了宰相的女儿。”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个负心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远方。我笑了笑,纵身跃入深渊。下落的过程中,我对自己说:‘爱情?不过是一场交易。你付出了全部,换来的只是背叛。’”
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再下一页,再下一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是一场轮回。每一场轮回的终点,都是毁灭——毁灭别人的信仰,毁灭别人的爱情,毁灭别人的希望,毁灭别人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信任。
翻到最后,他合上书。
“十万世。”他说:
“我轮回了十万世。”
“每一世,我都用最极端的方式,否定和践踏这一世的‘善’与‘情’。”
“十万世下来,我积累的痛苦,足以填满一万个世界。”
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让人想哭。
“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阴九幽问:
“什么事?”
苍无念说:
“我否定了一万种‘善’,践踏了一万种‘情’,毁灭了一万个世界——但我始终没有找到‘善’的破绽。”
“它太坚固了。”
“无论我怎么践踏,怎么否定,怎么毁灭,它都会在废墟中重新生长出来。像野草,像瘟疫,像——”
他顿了顿:
“像这个世界的本能。”
“我毁掉一个佛门,就会有新的佛门在废墟上建起来。我毁掉一对恋人,就会有新的恋人爱上彼此。我毁掉一个英雄,就会有新的英雄站出来。”
“我用了十万世,试图证明‘善’是虚伪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但我证明了相反的东西。”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善,比恶更坚韧。”
“恶可以被消灭。但善不会。你杀了所有好人,剩下的坏人也会在某一天,对某一个人好。因为‘好’是这个世界的本能,就像水往低处流,就像种子会发芽。”
“我输了。”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我在十万世的尽头,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他翻开书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白的。
“我要用最后一世,做最后一次实验。”
阴九幽问:
“什么实验?”
苍无念说:
“我要培养一个人。一个完美的人。一个集合了世间所有‘善’的人。”
“然后——”
他笑了:
“我要亲手毁掉他。”
黑暗里,又亮起光。
一座山。
山很高,山顶有一座宗门。
宗门叫“太虚道宗”,是天下第一大宗门。
太虚道宗的山门前,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大约七八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高的木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叫顾长明。
他是苍无念在这一世的弟子。
苍无念站在少年面前,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