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看着蛊母虫。“爹爹?”她叫了一声。蛊母虫没有回应。它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万蛊深渊的更深处。“爹爹!你去哪里?”她追了上来。光着脚,踩在毒土上,蛊虫从土壤中涌出,绕开她的脚。蛊母虫没有回头。它走进了深渊最深处的那条裂缝。裂缝中是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她站在裂缝前,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泥土中捡起一块残破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殷”字。她把玉佩握在手心,蹲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在叫“爹爹”。但没有声音。
殷无咎的手指停住。他站在那里,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嘴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他的眼角,有一滴水。浑浊的,带着血丝,从灰黑色的脸颊上缓缓滑落。他伸出舌头,舔进嘴里。咸的。和三千年前一样。
阴九幽看着他。“你想进去吗?”
殷无咎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情绪。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三千年了。他以为所有的东西都空了。执念空了,怨念空了,恨空了,爱也空了。但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在虚空中写:里面有人吗?
阴九幽点点头。“有。三十九万万人。很多人。有被炼成人丹的道侣,有被挖了心的师父,有被屠了城的百姓,有被抽了天灵盖的婴孩,有被封印在脊椎骨里的元婴。有每一个——”他顿了顿,“死在万蛊深渊的人。”
殷无咎的手开始发抖。三千年了,第一次抖。他在虚空中写:他们恨我吗?
阴九幽说:“有的恨。有的不恨。有的恨着恨着,就不恨了。有的——在等你。”
等谁?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等你进去。等你——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说出来。”
殷无咎看着那个肚子。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暖的,软的。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三千年了,他杀了那么多人,炼了那么多丹,碎了那么多次魂,被雷劈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感受过“暖”。他在虚空中写:我念不出她们的名字。我的声带烧毁了。我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三千年了。一百零九万五千七百次尝试。一百零九万五千七百次失败。
阴九幽看着他。“在这里,不用声音。在这里,用心。心能念出来的,比声音更响。”
殷无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颗被蛊母虫寄生了三千年的心脏。蛊母虫还在。它用身体包裹着心脏,形成了一层保护膜。保护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还在。三千年了,还在。那是殷念慈的魂魄碎片——他在她魂魄碎散时捕捉到的,一直没有放回去。他留着。留了三千年。像留着一块烧焦的肉片,上面还带着母亲头发烧焦的气味。他舍不得放。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泪。浑浊的,带着血丝。三千年了,第一次流得这么凶。他在虚空中写了一个字:
好。
阴九幽张开嘴。殷无咎化作一团光。灰黑色的,带着三千年的“嘶——”。飞进他嘴里。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落在姬万寿旁边。姬万寿睁开眼,看着他:“新来的?”
殷无咎点点头。他伸出手,在虚空中写:新来的。
姬万寿往旁边挪了挪:“坐这儿。这儿暖和。”
殷无咎坐下来。靠着姬万寿,靠着褚归墟,靠着温蘅,靠着沈念安,靠着阴长生,靠着谢长渊,靠着渡厄僧,靠着顾长渊,靠着那三十九万万人。靠着那三团火。他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打呼噜的,说梦话的,笑的,哭的。还有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暖暖的,软软的。像——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被逐出师门,还没有炼人丹,还没有杀那么多人。那时候他还是太虚剑宗的掌门真传弟子。有一天,师父云苍子带他去后山看剑。云苍子指着山巅的一块石头说:“无咎,你看那块石头,像什么?”他看了很久。“像一把剑。”云苍子笑了。“不。像你。硬,直,不会弯。但石头会风化。再硬的石头,风一吹,就碎了。”他不明白。云苍子摸了摸他的头。“等你碎了,你就明白了。”
三千年后,他明白了。他碎了。碎成了渣。被风吹了三千年。没有剩下什么。但此刻,在肚子里,在那三团火旁边,他忽然觉得——好像还剩了一点什么。不是石头,不是剑,不是渣。是——有人在旁边。有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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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三团火。那三团火里,走出很多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面容清秀,眼神温柔。她看着殷无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无咎。”她说。
殷无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嘶——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