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九幽抬起头。黑暗里,走出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副骨架。业火琉璃骨。半透明的,像被烧到极致的琉璃,每一寸骨骼上都流淌着金色的火焰纹路。火焰不灭,从骨缝里渗出来,又从骨头的另一端钻回去,像血液,像呼吸,像永远不会停下的心跳。
骨架是站着的。肋骨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灭的灯。那是他的魂魄。被业火烧了不知多少年,被万毒浸了不知多少年,被寒髓冻了不知多少年,已经烧成了一团模糊的光。但他的眼睛还在。金银双色的,一只是金色的业火瞳,一只是银色的寒髓瞳。瞳孔深处,有一枚黑色的符文,像一个小小的黑洞,吞噬着一切光线。
他走到阴九幽面前。站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他的声带早就烧毁了。是魂魄在震动,像琴弦被拨动。
“我叫叶尘。”
阴九幽看着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叶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骨。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被业火烧得透明,指骨之间连着细细的火焰丝线,像琴弦。“来找一个人。”他说。
“找谁?”
叶尘沉默了一会儿。“找一个——能看我的痛苦的人。”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光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东洲,青云宗。一个少年站在山门前。他十六岁,天灵根,筑基成功,被誉为“东洲之璧”。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孩,十四岁,天生道体,纯净无暇。她拉着他的袖子,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溪水中的石子。
“哥哥,你今天筑基成功了,我给你煮了一碗长寿面。”女孩说。
少年接过碗,吃了一口,笑了。“好吃。”
“真的吗?我放了糖,不知道甜不甜……”
“甜。很甜。”
那天阳光很好。山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桂花,风一吹,金色的花瓣飘起来,落在女孩的头发上,落在少年的肩膀上。他们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站在阳光下。
画面一转。
北冥域的阴兵铁骑踏破了青云宗的山门。三千阴兵,每一尊都是用活人剥皮抽筋、以九幽炼魂阵祭炼九百九十九日而成的傀儡。无痛无惧,不死不休。它们站在废墟上,整整齐齐,像一排排被收割的庄稼。
屠万古骑在骨龙上。骨龙是用三百六十五个修士的脊骨拼接而成的,每一节骨头都在嘎嘎作响,像在咀嚼什么。他披着一件长袍,袍上每一条丝线都是一条被活活炼化的魂魄,在风中发出无声的哀嚎。他的面容极美,美得不像活物——皮肤苍白如纸,嘴唇殷红如血,一双竖瞳是琥珀色的,那是蟒蛇血脉的印记。长发披散,每一缕发丝末端都系着一枚噬魂铃,微风拂过,铃声摄人心魄。
他俯身,看着跪伏在地的青云宗掌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座今日来,不为灭门。本座只取两物——天灵根,与天生道体。”
叶尘横剑挡在妹妹面前。“屠万古!我兄妹二人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屠万古打断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怜悯,“孩子,本座行事,何须冤仇?”
他抬手,五指虚虚一握。叶尘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父亲死在妖兽口中时,他在襁褓中感受到的那股冰冷与无助;母亲临死前将他与妹妹藏进地窖时,指甲划过石壁的刺耳声响;十二岁那年,他独自猎杀一头一级妖兽,被咬断三根肋骨,在荒野中爬行七天才回到宗门——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在一瞬间同时爆发。叶尘口喷鲜血,跪倒在地。
“哥哥!”叶灵儿扑上来。
屠万古看着这一幕,那双竖瞳中闪过一丝满足。不是残忍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品鉴美食的、优雅的餍足。像一个美食家,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珍馐。
“多么浓烈的劫。”他低声呢喃,“少年天骄的恐惧,兄妹情深的羁绊——破开它,里面的汁液一定鲜美无比。”
他翻身下了骨龙,一步一步走向兄妹二人。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便结出一层黑冰,黑冰中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本座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
叶尘猛地抬头。
“你自碎天灵根,将全部修为渡给本座,本座便放了你妹妹。”屠万古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入睡,“或者——本座取走她的天生道体,炼成一尊万道鼎,你带着她的一缕残魂,苟活于世,日日看着那尊鼎,日日听着她的残魂哀鸣。你选。”
叶尘没有犹豫。“我碎。”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体内天灵根开始寸寸碎裂。每碎一寸,他便喷出一口鲜血,鲜血落在地上,化作一朵朵血色的莲花。叶灵儿拼命挣扎,被屠万古随手一道缚魂锁定在原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屠万古站在一旁,负手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