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天上。
天是血红色的,不是晚霞,是云被烧穿了,露出后面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名字,像一张被撕烂的嘴,正在往下滴落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没有落在地上,在半空中就烧成了灰,灰是白色的,像骨灰,纷纷扬扬地洒下来。
他的脚下是一座深渊。噬魂渊。
渊底的封印碎了。碎得很彻底,不是裂开一道缝,是整块封印像被锤子砸中的冰面,从中心向外放射出无数道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蛆虫从腐烂的肉里钻出来。
他在看着一个人。
那个人被锁在渊底。四肢被锁链贯穿,不是从手腕和脚踝穿过去的,是从骨头里穿过去的——锁链的每一节骨节都长着倒刺,倒刺扎入骨髓,和骨头长在一起。他的小腹钉着一根钉子,从前面钉进去,从后面穿出来,钉在身后的石壁上。钉子上长满了细如发丝的倒刺,倒刺扎入经脉、扎入脏腑、扎入骨骼深处。
他的眼眶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烧焦的血肉。但眼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像蚕在蠕动。
他已经在里面待了四百三十七年。四百三十七年里,他的肉身腐烂了无数次,又被渊底的泉水重塑。每一次重塑都是把骨头一根根打碎重接,把血肉一丝丝撕裂重生。那种痛不是痛,痛是活人才有的感觉。他已经超越了痛——他的灵魂被放在石磨上,一圈一圈碾成粉末,又被风吹拢,再碾一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四百三十七年。
阴九幽站在渊口,看着这个人。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天上的黑月升起来了。不是一轮,是九轮。九轮黑月同时出现在天际,阴气如瀑布倒悬,灌入噬魂渊。锁链上的符文剧烈震颤,光芒忽明忽灭。钉子上的倒刺微微收缩。
那个人睁开了眼睛。不,他没有眼睛,是他的眼眶深处那两条蚕爬了出来。蚕身漆黑如墨,每一节蚕身都长满了细密的复眼。它们爬出眼眶的瞬间,化作两团黑雾,重新凝成了眼珠的模样。
他看见了。他看见渊口的封印裂开了一道缝。缝细得连发丝都塞不进去。
他的嘴唇已经腐烂了大半,露出森白的牙齿。那两排牙齿上刻满了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的,从门牙一直刻到槽牙,从槽牙一直刻到牙床。他用舌头蘸着脓血,一颗一颗刻上去的。舌头早就烂没了,他用牙床磨,用喉咙顶,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是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发出的,是从他裸露的每一根肌肉纤维中发出的,是从他体内每一个怨魂口中发出的。“万鬼噬天——开。”
他的肉身炸开了。
四百三十七年积累的腐烂血肉、腐朽骨骼、溃烂脏腑,在一瞬间化作漫天的黑雾。黑雾中有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张人脸——那是他在渊底吞噬的怨魂,每一个怨魂都曾经是名震一方的大能。他把它们一个一个吞入腹中,用自己腐烂的胃袋慢慢消化,用四百三十七年的时间,把它们炼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黑雾冲入那道裂缝。封印炸裂。噬魂渊塌陷。方圆三千里的山脉在瞬间化为齑粉。
阴九幽站在塌陷的边缘,脚下的地面在碎裂,碎石和尘土从他的脚边滚落,坠入无底的深渊。他没有动。他看着那个人从黑雾中走出来。
那个人没有皮肤。鲜红的肌肉纤维裸露在外,每一根纤维都在不停地蠕动、扭动、抽搐。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作为眼眶,一张横贯整个面部的裂缝作为嘴。裂缝里没有嘴唇,只有两排密密麻麻的牙齿,一排一排又一排,像鲨鱼的牙齿一样层层叠叠,从口腔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他的身体表面不断有气泡冒出,每一个气泡炸开,都会溅出一滴黑色的脓血。脓血落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里会爬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虫子,通体漆黑,背上长满了倒刺。
他站在废墟中央,仰头看着天空。九轮黑月正在消退,阴气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渊底抽离。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没有皮肤,肌肉纤维裸露在外,五根手指的关节处都长着骨刺,掌心有一个不断蠕动的大口,口中布满了细密的牙齿。
他握了握拳。大口闭上了。然后他松开手,大口又张开了。一张一合,像在呼吸,又像在说什么。
他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阴九幽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脚下的泥土立刻变成黑色,草叶枯萎,花瓣凋零,连石头都开始风化碎裂。他的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黑色足迹,足迹里不断有气泡冒出,气泡炸开,溅出脓血,脓血里爬出虫子。虫子钻入地下,钻入岩石,钻入还在流淌的溪水。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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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一座悬浮在云海之巅的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