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
他被拖起来,推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挣扎着回头,对着屋里喊:
“娘!娘!儿子不孝——!”
屋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动破旧的布帘。
城北,破庙。
薛霸的老母蜷缩在墙角,已经三天没动了。
不是死了,是动不了。
七十岁的老人,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都睁不开了。
但她还活着。
因为她要等儿子回来。
薛霸是她的独子,从小没了爹,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虽然那小子不争气,当了个差拨,还跟人合伙害人,最后被人杀了。
但她还是等他。
等他回来,给她送终。
她等了一年多。
没等到。
现在,她等到了——不是儿子,是官差。
“薛婆子?”官差蹲下来,看着她。
她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我儿……回来了?”
官差沉默片刻:
“不是。是齐王陛下,请您去做客。”
她愣住了。
齐王?
她不认识什么齐王。
她只知道,她快死了。
死之前,如果能吃上一口饭……
“好,”她点点头,“带老婆子去吧。”
官差把她扶起来,架着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喘。
但她还是跟着走。
因为那个方向,有饭。
户部衙门,后院。
张邦昌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抓来的人。
陆忠,二十六岁,瘦高个,一脸惊恐。
董大牛,三十岁,粗壮汉子,低着头不说话。
富娥,二十二岁,已嫁人,被带来时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她一边哄一边哭。
富娟,十九岁,未嫁,缩在姐姐身后,浑身发抖。
薛婆子,七十岁,被两个官差架着,站都站不稳。
还有几个——陆谦的妻子王氏,富安的妻子赵氏,董超的妻子刘氏,还有一些远亲、仆人,加起来二十三个。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抱孩子的,拄拐棍的。
都在瑟瑟发抖。
都在等死。
张邦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人,当年他们的丈夫、父亲、儿子,害了林冲。
现在林冲来算账了。
不是算他们的账——他们没害过人——是算他们丈夫、父亲、儿子的账。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可这些人……真的该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冲说要他们,他就得送去。
“张相,”主簿凑过来,“人都齐了。送吗?”
张邦昌沉默片刻:
“送。”
他顿了顿:
“路上……给他们点吃的。”
齐军大营,中军帐。
林冲正在看朱武递上来的名单。
陆忠,董大牛,富娥,富娟,薛婆子……
一个个人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想起陆谦。
那是他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喝酒。他以为他们是兄弟。
然后陆谦出卖了他。
他想起富安。
高俅的狗腿子,出谋划策,害得他家破人亡。
他想起董超、薛霸。
在野猪林里,他们举着水火棍,要打死他。
要不是鲁智深……
他闭上眼睛。
那些人,都死了。
死在他手里。
但他们的家人还在。
那些家人,当年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也许知道,但无能为力。也许……也许也是帮凶。
他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贞娘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发配沧州的时候,一路上被人追杀。
他在野猪林差点死掉的时候,没人来救他。
现在,他要让那些害过他的人的家人,也尝尝这种滋味。
尝尝恐惧的滋味。
尝尝等死的滋味。
尝尝……绝望的滋味。
“陛下,”朱武轻声道,“人送来了。怎么处置?”
林冲睁开眼:
“先关着。等十月初三。”
他顿了顿:
“让他们看着高俅死。”
朱武低头:
“是。”
帐外,鲁智深蹲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被押进临时搭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