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看着那张脸,那张十八年没见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张教头也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当年被他视为骄傲的年轻人。
十八年了。
他老了,林冲也老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
“岳父大人。”林冲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张教头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林冲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岳父大人在上,受小婿一拜。”
全场寂静。
五百铁骑,齐刷刷地看着这一幕。
鲁智深愣住了,鸡腿差点掉地上。
朱武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红。
张教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冲,老泪终于落下。
他上前,扶住林冲的双臂:
“起来……快起来……”
林冲站起身,扶着他:
“岳父,一路辛苦了。”
张教头摇摇头:
“不辛苦……不辛苦……”
他看着林冲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孩子,你……你瘦了。”
林冲笑了:
“岳父也瘦了。”
张教头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辆马车里,下来一个妇人。
四十来岁,面容和善,是张教头的续弦——贞娘的生母早逝,这是后来的继室,姓周。
周氏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是张教头的侄子张诚;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是张教头的侄女张婉。
张教头无子,只有贞娘一个女儿。贞娘死后,他就把侄子侄女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这是你婶娘,”张教头指着周氏,“这是你表弟张诚,表妹张婉。”
林冲一一见礼。
周氏有些拘谨,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位齐王陛下。
林冲看出了她的不安,温声道:
“婶娘不必多礼。在家里,叫我冲儿就好。”
周氏眼眶一红:
“冲儿……”
张诚和张婉也上前见礼,林冲扶起他们:
“一家人,不必拘礼。”
一行人向中军帐走去。
路上,张教头忽然问:
“贞娘的墓……你还记得在哪儿吗?”
林冲脚步一顿:
“记得。”
“在城外,东边三十里,那片槐树林里。”
张教头点点头:
“我每年都去。”
林冲沉默片刻:
“岳父,等这里的事完了,我陪您去。”
张教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孩子,你……还恨吗?”
林冲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汴梁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恨。”
“但恨的不是贞娘。”
“恨的是那些害死她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张教头:
“岳父,后天,十月初三。”
“贞娘的忌日。”
“那天,朕要亲手杀了高俅。”
“替贞娘报仇。”
张教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伸手,拍了拍林冲的肩膀:
“好孩子。”
“贞娘……没看错人。”
中军帐里,已经摆好了酒宴。
不是宫里的那种大宴,是家常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鲁智深蹲在旁边,看着那锅鸡汤,馋得直咽口水。
张教头坐下,看着这一桌菜,忽然问:
“这都是谁做的?”
林冲笑了笑:
“炊事班的老赵。他听说岳父要来,特意做的。”
张教头点点头:
“好。替我谢谢他。”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林冲没说话,只是给他斟了一杯酒。
张教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他说,“十八年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
他看着林冲:
“孩子,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林冲沉默片刻:
“打过来的。”
“一开始在梁山,后来在二龙山,再后来……就打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
“十八年,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走了无数路。”
“就为了今天。”
张教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