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个乞丐。
讨了二十年饭的乞丐。
谁赢了,谁输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想要公道。
他只要那个克扣他抚恤金的人,付出代价。
现在,那个人在外面喊着,骂着,挣扎着。
快了。
快了。
周桐站在最前面,老泪还没干。
他听着高俅的喊声,想起很多事。
想起当年在禁军,高俅来校场视察的样子。
那时候高俅多威风啊,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紫袍玉带,前呼后拥。
他们这些教头,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高俅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一眼。
就像看一群蝼蚁。
现在,那只蝼蚁在外面喊着,骂着,挣扎着。
而他,站在这里。
等着看那只蝼蚁死。
他忽然觉得很恍惚。
这世界,变得太快了。
外面,高俅的声音越来越弱。
“林冲……你出来……”
“我……我还有话要说……”
“贞娘……贞娘死的时候……我……我在……”
“我看见她了……她……她眼睛睁着……看着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快要没油的灯。
“我……我这些年……每次做梦……都梦见她……”
“她……她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我……我……”
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不是不说了,是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浑身颤抖的哭。
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混着鼻涕,滴在地上。
他就那么挂在木架上,哭着。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但他不是孩子。
他是高俅。
是害死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的太尉。
灵堂里,林冲终于动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灵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
外面,高俅挂在木架上,哭着。
他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走回去,走到贞娘的牌位前,停下。
他看着那块牌位,轻声说:
“贞娘,你听见了吗?”
“他哭了。”
“他知道错了。”
“但晚了。”
他顿了顿:
“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不是哭几声就能还的。”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诸位,”他说,“随朕出去。”
他大步向灵堂外走去。
身后,鲁智深、武松、杨志、徐宁、李俊……
那些老兵,那些好汉,那些将领,鱼贯而出。
一千多人,跟着他,走向刑场。
刑场上,高俅挂在木架上,看着那一千多人走出来。
他看着走在最前面的林冲。
一身白衣,赤着脚,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忽然不哭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冲。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疯狂。
“林冲,”他说,“你终于出来了。”
林冲走到他面前三丈处,停下。
他看着高俅,目光平静:
“高俅,你还有什么话说?”
高俅笑了。
笑得癫狂:
“有!当然有!”
他盯着林冲:
“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你杀的人不比我少!你有什么资格杀我?!”
林冲看着他,没有回答。
高俅继续道:
“你说我克扣军饷,那些当官的不克扣吗?一层一层,谁不贪?为什么只抓我?!”
“你说我陷害忠良,那些被我陷害的人,他们自己就干净吗?朝堂上,谁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
“你说我欺压百姓,那些百姓——他们活该!谁让他们穷?谁让他们没本事?这世界就是这样,强者生,弱者死!”
他喘着粗气,瞪着林冲:
“你林冲,现在是齐王了,你也一样!你打下江山,杀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冤魂,也会来找你的!”
“你等着吧!”
他吼完最后一句,瘫在木架上,喘着粗气。
刑场上,一片寂静。
一千多人,都看着林冲。
等着他说话。
林冲站在那里,看着高俅。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