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着无数个无眠的夜晚。
藏着今天这场审判。
高俅看着那双眼睛,浑身发抖。
他忽然发现,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说什么都没用。
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他只能等。
等那一枪。
等死。
林冲的身体里,忽然有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些翻涌的情绪,那些滚烫的仇恨,在平静下来之后,并没有消失。
它们化成了一股气。
一股温暖的气。
在他的体内流转。
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流过的地方,都暖暖的,酥酥的。
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练武三十年,从没遇到过。
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小时候,父亲教他练枪的时候说过:
“真正的武者,到了一定的境界,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化成力量。愤怒是力量,悲痛是力量,恨也是力量。”
“但最难的是,把这些力量都收住,收在体内,然后——”
父亲顿了顿,目光深邃:
“在最合适的时候,一下子放出去。”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些愤怒、悲痛、怨恨,都是力量。
都是他这十八年攒下的力量。
他一直没有放出去,是因为时候没到。
现在,时候到了。
他握紧枪杆。
感受着那股气在体内流转。
它流过肩膀,流过手臂,流过手腕,最后——
流进枪杆里。
枪杆微微一颤。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那股气激的。
它活了。
这杆跟了他十八年的枪,活了。
它不再是冰冷的兵器,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是他手臂的延伸。
是他意志的载体。
是他十八年仇恨的终点。
高俅看着那杆枪,眼睛瞪得更大。
他看见枪杆在微微颤抖。
他看见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看见林冲的眼睛,越来越冷,越来越静,越来越……不像人。
像神。
一个来审判他的神。
“林冲……”他嘶声道,“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的嗓子,被恐惧堵住了。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
有的怕他,有的恨他,有的想杀他。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这样的眼睛。
这样的枪。
他忽然明白了。
他输了。
不是输给林冲这个人。
是输给这十八年。
是输给那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
是输给……公道。
刑场上,一千多人,依然屏息。
他们看着林冲,看着那杆枪,看着那个枪尖。
他们不知道林冲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林冲站在那里,还是那个林冲。
但又好像,不是那个林冲了。
是更高、更远、更……神圣的什么。
鲁智深挠挠光头,小声问:
“武老二,哥哥他……”
武松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冲的背影,眼睛里,闪过一丝敬畏。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
那股从林冲体内散发出来的气。
不是杀气,不是怒气,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是力量。
是十八年的力量。
是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的力量。
是要在那一刻,全部释放出来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真正的强者,不是能杀多少人,是能把所有的力量,都收在体内,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候,一下子放出去。”
林冲做到了。
他亲眼看见了。
杨志站在另一边,手按剑柄。
他也感觉到了。
那股气。
那股从林冲体内散发出来的气,让他这个同样练武多年的人,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强者对强者的感应。
那是猎物对猎手的本能恐惧。
他知道,这一刻的林冲,无人能敌。
那一枪刺出去,不是杀人。
是斩断。
斩断十八年的仇恨。
斩断三千七百四十二条冤魂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