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老陈头救我的事,被一个邻居告了密。一天夜里,方腊的兵闯进他家,要他把‘梁山贼寇’交出来。”
“老陈头不交。他们就开始打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被他们打得遍体鳞伤。”
张顺的拳头握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我那时候伤还没好利索,但我知道,我不能躲了。我从屋里冲出来,空手夺了一把刀,杀了七个。”
“七个?”李俊倒吸一口凉气。
“七个。”张顺点头,“剩下的跑了。但我知道,他们还会回来。我不能连累老陈头,就连夜走了。”
“老陈头呢?”
张顺沉默了一瞬,声音变得低沉:“他……不肯跟我走。他说他老了,走不动了,也不想离开他的家。我给他留了一些银子,磕了三个头,就走了。”
李俊沉默着,给他倒了一碗酒。
张顺端起来,一饮而尽。
“后来呢?”李俊问。
“后来,”张顺的声音变得苦涩,“我一路向北走,想去找你们。但路上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金国人、南宋人、土匪、强盗……我伤还没好利索,不敢暴露身份,就只能扮成乞丐,一路要饭。”
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张顺在水里是条龙,在陆地上就是条虫。没有水,我什么都不是。”
李俊摇头:“你不是虫。你是龙。不管在水里还是在陆地上,你都是龙。”
张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走了大半年,好不容易到了江北,”他继续道,“结果遇上了一伙金国的探子。”
李俊的心猛地一紧。
“他们七八个人,都是高手,”张顺的声音变得冰冷,“认出我是梁山旧部,要抓我回去领赏。我跟他们打了一场。”
他撩起衣服,露出腰间一道长长的伤疤:“这里挨了一刀。差一点就被开了膛。”
“但我把他们全杀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个都没跑掉。”
李俊看着他身上的伤疤,一道道,一条条,密密麻麻,触目惊心。这三年,他到底受了多少苦?
“杀完之后,”张顺继续道,“我不敢再走大路,只能翻山越岭,走小路。饿了就吃野菜、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
“后来,我听说陛下在青州建立了大齐,李俊兄弟你是水军统领。我就一路往东走,走到海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到了海边,我就活了。有水,我张顺就不怕任何人。”
“我从海路走,白天藏在礁石缝里,晚上游。游了半个月,终于到了青州。”
他抬起头,看着李俊,咧嘴一笑:“然后就遇到你了。”
李俊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到张顺面前。
“兄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张顺一愣:“你道什么歉?”
“我应该去找你的。”李俊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愧疚,“涌金门之后,我应该回去找你。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把你的尸体捞上来……我不应该就这么走了。”
张顺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俊,你听着。涌金门那一战,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大意了,中了埋伏。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自责?”
李俊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张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张顺这条命,是老天爷给的。阎王爷不收我,说明我还有事没做完。今天,我回来了,不是为了让你自责的,是为了跟你一起,干一番大事业。”
他转身看向窗外,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月光洒在上面,如同一片碎银。
“你说,陛下要打造一支纵横四海的无敌舰队?”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李俊点头:“对。一百七十艘战舰,两万水军。两年之内,建成。”
张顺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年的苦难,有生死之间的挣扎,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好!”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碗都跳了起来,“我张顺这辈子,别的不行,水里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懂。造船、练兵、拓海……这些事,我全包了!”
李俊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畅快,笑得很肆意,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好!”他也一拳砸在桌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咱们兄弟联手,给陛下打造一支真正的无敌舰队!”
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如同镀上了一层银光。
远处,海面上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如同一曲激昂的战歌。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