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现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咱们再守一个月,明军粮草不济,必然退兵。”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曾在大明为官,深知大明积弊。地方官员贪腐成风,转运粮草层层克扣,真正能到士兵嘴里的,十不存一。”
“崇祯虽然杀了些贪官,但积重难返,岂是一时能改?咱们只需坚守,等明军自己乱起来,便可反败为胜。”
阿济格瞪着他:“范先生,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上个月你就说再守一个月,这个月你还说再守一个月。那下个月呢?我们到底要守到什么时候?”
范文程面色不变:“阿济格贝勒,臣是据实分析。明军粮草不济,这是必然。只要咱们守住,他们必退。”
“那要是他们不退呢?”
“……”
范文程沉默了一瞬,然后道:“若明军真的能支撑三个月以上,那只能说明……崇祯变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多尔衮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如果崇祯真的变了,如果大明真的不再是以前那个大明……
那除了洗干净脖子等死,没有更多的办法了。
多尔衮看向其他人:“你们怎么说?”
刚林站出来:“主子,臣以为范先生所言有理。突围是死路,守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如再守一个月,看看情况。”
正黄旗固山额真附和道:“臣也赞成守城。咱们八旗精锐,守城最是擅长。明军火器虽利,但攻城死伤惨重,他们未必能耗得起。”
镶蓝旗固山额真却道:“主子,臣以为守城也难。城里粮草一天比一天少,百姓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再这样下去,不等明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阿济格抓住这话:“对啊!百姓都开始吃人了,还怎么守?再不突围,就真的困死在这里了!”
殿内顿时吵成一团。
多尔衮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
阿济格急躁,多铎犹豫,范文程冷静,刚林圆滑,固山额真们各怀心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突围?守城?投降?
他忽然开口:“范先生,你方才说,明军粮草撑不了多久。我问你,你怎么知道?”
范文程一愣,随即道:“臣是根据大明的旧例推断。以往朝廷调兵,粮草转运最是艰难。从京师到辽东,千里之遥,损耗至少在五成以上。”
“十几万大军,每月至少需要十万石粮草,从关内调来,就需要二十万石。”
“崇祯就算杀了贪官,难道还能把整个转运的官员都换了?就算都换了,难道新官就不贪?”
多尔衮点点头,似乎被说服了。
但范文程不知道的是,他说的“旧例”,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不知道崇祯抄家抄了两千多万两,不知道商税改革后户部进项大增,不知道银币的推行让军饷发放变得简单透明。
更不知道周文柏正日夜不停地调拨粮草,不知道三十万民夫正源源不断地把粮食运往辽东。
他还在用旧思维看大明。
但大明,已经不是那个大明了。
多尔衮沉默片刻,然后道:“好,那就再守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明军不退,再议突围。”
阿济格急了:“大哥!”
“够了。”多尔衮冷冷道,“我意已决。”
众人不敢再言。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殿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月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范文程回到自己的府邸,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在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刚才在殿上,他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假的。
真的那一半:明军粮草转运确实艰难,按照旧例,支撑三个月几乎不可能。
假的那一半:他其实并不确定明军会不会退。他只是赌。
赌崇祯还是那个崇祯,赌大明还是那个大明,赌那些贪官还在贪,赌那些粮草根本运不到李定国手里。
但万一赌输了呢?
万一崇祯真的变了呢?
范文程睁开眼睛,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
地图上,盛京被围得水泄不通。北边是白山黑水,是建州女真的老家;南边是关内,是繁华的中原。
他不想回那个所谓的老家。
他在“老家”待过,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
苦寒之地,穷山恶水,冬天能冻死人。
所谓的“龙兴之地”,其实不过是些破帐篷和木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