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王叔英尚在案前批阅文书,却见其立于门侧静默如影,不禁惊得低呼:“呀!老爷怎在此处?莫非已决意离去?”
“你既来了,便不必走了。”王叔英声音低沉,目光未移。
王媚心头微颤,低头应诺。她知这句“不必走”并非客套——王府之内,主仆之分早已模糊。贞妃杨艺生前与王叔英有约:终身不娶,亦不容他人染指相位之尊。然家中自有王媚这般旧人,丈夫为王府护卫首领,前日殁于密云道上,尸骨未寒。可即便其夫尚在,她亦不敢违逆王叔英半分。
手抚其首,王叔英动作缓慢而笃定,非是轻薄,倒像某种确认——确认忠诚,确认归属,确认一段隐秘关系的延续。
待腰带系妥,王媚起身,面露喜色:“老爷今后可还需贱妾侍奉?或送您回房?”
“今后……你就到我房中伺候吧。”
此言一出,屋内气息微凝。旁人听来或觉荒唐,唯王叔英心知肚明:王媚虽嫁,却无子嗣。若将来诞下一儿半女,纵不能登堂为正室,也未必不可借势扶正,承继丞相血脉。此局布之久矣,非一时情动,实为棋落偏锋,暗藏后手。
翌日清晨,王叔英醒得从容。数日不上朝,并无焦躁之意。他起身更衣,拒乘八抬大轿,避用丞相仪仗,仅召一辆乌篷马车悄然离府。
马车绕行三匝,终未赴皇宫请罪,亦未访权臣私邸,反折入城南僻巷,停于一间破败酒肆之前。
匾额二字斑驳,依稀可见“十里坡”。
若瑛姑等人尾随至此,必为之震骇。此前夜宿静之湖畔,十里坡石碑下曾遇王叔英独坐至晓;今又现身同名酒馆,岂止巧合?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等待。
店内昏暗,不足十平方,角落设一矮柜,掌柜佝偻如枯木,两间隔间以黑布垂帘相隔,霉味混着陈年酒气扑鼻而来。
王叔英进门,目不斜视,径直走入左首隔间,低声吩咐:“一壶酒、一壶茶,一盘酱牛肉、一碟松糕。”
话音刚落,柜台后老者沙哑复述一遍,颤巍巍转身备物。
隔间无窗,桌椅腐朽,桌面刻痕交错,污渍层层叠叠,似经年无人清扫。王叔英落座,眉头初皱,旋即深吸一口气,神情竟转柔和,恍若重回旧梦。
少顷,菜肴送上。王叔英却不执筷,徒手拈起酱牛肉,就茶慢嚼,举止自然,毫无违和。
更奇者,他将四样饮食分为两份:酒与松糕推至对面空位,肉与茶留于己前。仿佛对坐之人虽不可见,却早已约定成俗。
此时,右间布帘微动,松月压声问道:“师父,真让你算准了——堂堂丞相竟藏身于此等陋巷酒肆!可他这般进食,不成体统,究竟何意?”
卜管家端坐不动,手中铜钱轻转:“人在高位,忽坠低谷,最易追忆往昔软弱之时。他不是吃饭,是在祭奠。”
“祭奠谁?”
“那个让他甘愿低头的人。”
松月欲再问,却被一眼制止。卜管家眸光幽深,知此局已启——王叔英今日所为,绝非闲散消遣。十里坡三字,乃贞妃杨艺亲授,以金易名,强令改换。昔日石碑夜会,今朝酒馆留食,皆为信标。
若杨艺之女果为其血脉,通晓其母旧习,则必循迹而来。不来者,非亲女也;来者,方可布局。
一个时辰过去,王叔英面前食物尽空,唯对座酒盏未动,松糕未取。他缓缓起身,向门外唤道:“老板,里面的东西,替我留一宿。”
不留金银,不索凭证,只一句轻语。
为何留?因那一壶酒、一碟松糕,本就不为自己准备。那是给亡魂的供品,是给命运的赌注,是他在庙堂崩塌之际,唯一能行的私祭。
而在暗处,卜管家终于开口:“时机到了。此人内心有缺,权位失衡,正是寄主最佳人选。”
他们需要一个新的躯壳承载“鬼神之命”的卜算之力。操刀鬼曹正寿仅余一年,命格衰竭,无法再承精密推演。而王叔英,从权力巅峰骤然跌落,悲恸寡欢,神思游离,正是魂魄松动、外力可侵之机。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十里坡的意义。
夜为石碑,昼为酒馆,同一地名,两种形态,如同阴阳交界。王叔英往返其间,非为寻人,实为守约。只要那孩子出现,接过那碟未曾动过的松糕,饮下那杯未曾沾唇的酒,这场跨越生死的验证,才算完成。
而那一刻,便是天下棋局真正开启之时。
此时此刻,京城之内正可谓风云变幻、暗流涌动,局势复杂得如同一张交织的巨网:在北疆之地,建州女真的势力范围不断扩大,其首领努尔哈赤更是展现出非凡的军事才能与野心,他积极地整顿军队、储备粮草、训练兵马,日夜操练,使得整个北方边境都笼罩在其强大的军事压力之下,大有随时南下侵袭中原之势;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