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来了。
起初只是几滴,砸在脸上凉飕飕的,没走几步就密了,哗哗啦啦地往下倒。周翰抹了把脸,甩掉手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百人,一都的兵,此刻正披着油衣,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前行。队伍拉得老长,人影绰绰,分不清谁是谁。路边的稻田被雨水打得噼啪响,泥水顺着田埂往下淌,淌到官道上,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都头!”后头有人喊。
周翰停下来,转身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跑上来,油衣下摆甩起一串泥点子,脚底下打滑,差点摔个跟头。那兵站稳了,抹着脸上的雨水喊:“都头!吴将军传令:前方十里扎营,明日辰时继续前进!”
周翰点点头:“知道了。”
那兵没走,还站在雨里喘气。
周翰看他一眼:“还有事?”
那兵挠挠头,咧嘴笑了:“都头,那个……雨衣,能不能不穿?闷得慌,走路都出汗。”
周翰没忍住,也笑了:“你以为我不闷?闷也得穿!滚回去。”
那兵嘿嘿两声,转身跑回队伍里。
周翰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队伍里数百张高丽面孔。这些高丽补进来的新兵,此刻正缩着脖子,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朴德善、金三、朴勇男几个人走在最前面,雨水顺着他们下巴往下滴,眼睛眯成一条缝,但还是使劲睁着往前看。
“朴德善!”周翰喊。
朴德善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脚底下打滑,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用生硬的汉话说:“都头?”
周翰看着他,油衣上满是泥点,脸上全是雨水,“怎么样?你们能跟上吗?”
朴德善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能!都头放心,咱们高丽人,下雨不怕!”
周翰拍拍他肩膀,油衣湿漉漉的,但能感觉到那肩膀挺得直直的。
“好样的。去叫金三和朴勇男他们几个伙,跟紧队伍,别掉队。”
“是!”
朴德善跑回去,拉着另外两个高丽伙长加快脚步。金三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高丽话,朴勇男在旁边笑,笑得没心没肺。
周翰看着他们,想起三个月前刚见到这些高丽兵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们站在校场上,青涩、紧张,如今虽然汉话还说不利索,但队列走得像模像样,装弹、射击练得比有些新兵还快。
身边有人跟上来,是李教头。瘦高个,眼睛眯着,雨水顺着他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这些高丽娃子,练得怎么样?”李教头说。
周翰点头:“不错。不过真打起来,还得见见血。”
李教头笑了笑,抬抬下巴往前指了指:“快了。柳川城就在前面,这血,够他们见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周翰抹了把脸上的水,想起刚接收这批高丽兵的时候,有宋军老兵嘀咕,说外乡人,靠不住。他没吭声,只是让人照样练。练了三个月,这些嘀咕的人慢慢不吭声了。
不是不嘀咕了,是没空嘀咕,练得太狠,回营倒头就睡,哪有功夫嘀咕。
“都头!”后头又有人喊。
周翰回头,看见朴德善又跑上来了。这回后头还跟着金三和朴勇男,三个人雨衣下摆甩了一串串水珠。
“什么事?”
朴德善挠挠头,雨水顺着油衣往下淌:“都头,咱们……咱们明天能打上仗吗?”
周翰看着他,没说话。
朴德善不好意思地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是着急,就是……就是来这么久,还没真打过仗,心里没底。”
金三在旁边点头,用更生硬的汉话说:“对,没底。”
周翰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明天打不打,我不知道。”
三个高丽兵愣了一下。
周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慢慢往前走。三个人连忙跟上。
“但我知道的是,”周翰边走边说,“上了战场,别想太多。平时怎么练的,就怎么打。火铳响了,往前放;敌人冲了,别慌;身边弟兄倒了,别哭。”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打。五百个弟兄,都在你们身边。火铳齐射的时候,你们的子弹,和别人的子弹,是一样的。打中了,敌人倒一个;没打中,还有别人打中。”
三个人听着,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教头在旁边插话:“都头的意思是,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战场上千千万万人,你只是其中一个。做好自己的事,活下来的机会就大。”
周翰点头:“对。活下来,打完仗,分了田,娶了媳妇,比什么都强。”
三个人都笑了,笑得有点傻。朴勇男还用手肘捅了捅金三,低声说了句什么,金三踹他一脚。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时扎营的信号。
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