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放亮的时候,吴玠的帅旗也升起来了。旗杆立在城北那座矮丘上,旗面很大,隔着一里地都能看见上面那个“吴”字。旗下面站着不少人,甲胄黯淡,雾气凝在上面,远远看去像一片铁打的树林。
周翰蹲在壕沟里,把神机铳的枪管在袖口上擦了又擦。露水还没散尽,铁皮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擦干了,过一会儿又出来。他索性不擦了,把枪托抵在地上,抬头看天。
天亮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憋着不放。远处的柳川城还是老样子,城墙不高,砖缝里长着草,城头的旗帜比昨天少了一半。
“都头。”朴德善从后面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营里传令,辰时三刻开始炮击。炮营打完,咱们上。”
周翰点点头,没说话。
朴德善蹲在他旁边,也抬头看天:“这雨下不下来。”
“下不来。”周翰说。
两人都不说话了。壕沟里蹲满了人,火铳手在前,掷弹兵在后,刀盾手压阵。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甲叶碰撞声。
金三靠在壕沟壁上,闭着眼,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发抖。朴勇男坐在周翰的旁边,低头检查铳刺,刀刃上那点反光被他用手掌遮住。他把铳刺按回卡槽,又弹出,试了两回,确认机关利索,才收手。
“都头,”朴勇男压低声音,盯着城头那道黑黢黢的轮廓,“你说这城,能扛多久?”
周翰抬头看了一下远处的城头:“扛不了多久。”
朴德善点点头,没再问。
城头很安静。没有喊话,没有射箭,连走动的人都少。旗帜在风里慢慢飘,偶尔露出垛口后面的人脸,一闪就不见了。
辰时三刻。
第一声炮响了。
第一声炮响了。
不是齐射,是一门炮试射。炮弹拖着白烟砸在城墙上,夯土崩了一块,砖石碎屑飞起来,落下去,灰尘扬了一片。
城头一阵骚动。有人喊,有人跑,有人趴在垛口后面不敢动。旗帜晃了几下,又立住了。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齐。三十六门炮轮着打,实心弹、开花弹换着来。城墙上的砖一块一块地崩,夯土一层一层地塌。灰尘扬起来,把整座城都罩住了。
灰雾里,城头忽然闪了几团火光,倭人的火炮开始还击了。炮弹歪歪扭扭地飞过来,落在阵前几百步的空地上,溅起几团土,连宋军的影子都没摸着。
周翰趴在壕沟边沿,从胸墙的缝隙里往外看。正前方这段城墙已经挨了好几发炮弹,砖石崩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夯土。城头的旗帜倒了一面,又被扶起来。
炮击持续了两刻钟。
“停——”口令声从后面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周翰回头看了一眼。营指挥使的旗在前移,旗手把旗往前一挥。
“第一都——”他站起来,“上!”
五百人从壕沟里翻出来,散开,猫着腰往前跑。刀盾手在前,铳手在后,掷弹兵在最后面。周翰跑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神机铳横在胸前,枪管朝前,铳刺还没装。
城头冒出白烟。
“铁炮!”有人喊。
周翰本能地往地上一趴。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尖啸声擦着耳朵。身后有人闷哼了一声,他回头,看见一个士兵捂着肩膀倒在后面,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别停!”他吼道,“往前跑!”
爬起来,继续跑。城头的铁炮在装弹,弓箭手开始放箭。箭矢从头顶飞过,有的落在前面,有的落在后面,有一支插在他脚边的土里,尾羽还在颤。
八十步。
“列阵!”周翰站住,转身。五百人迅速在他两侧展开,三排,铳手在前,掷弹兵在后。
城头又冒出一排白烟。
“放!”周翰下令。
前排火铳齐射。铅弹打在城墙上噗噗作响,有几个倭兵从垛口后面栽下来。城头的铁炮手缩回去,弓箭手还在放箭。
“第二排!放!”
二轮齐射,城头的火力明显弱了。
“掷弹兵!”周翰回头喊。
刘青带着掷弹兵冲上来,每人腰里挂着八颗破虏雷。他们冲到城墙根,拉弦,往垛口里扔。
轰轰轰!
破虏雷在城头炸开,碎砖和碎肉一起飞下来。城头的铁炮彻底哑了。
“云梯!”周翰吼道。
云梯架上去。三架,四架,五架。朴德善第一个爬上云梯,神机铳背在身后,双手交替往上攀。城头有人往下扔石头,一块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下面的人头上。
“快点!”周翰在下面吼。
朴德善爬到垛口,探头往里看——一个倭兵正举着刀等着他。他本能地往后仰,刀锋擦着鼻尖过去,顺手从腰间拔出短刀,捅进那个倭兵的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