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
“先生,您记了三十多年?”
郅同点点头。
“三十多年。”
元问:“累不累?”
郅同想了想。
“累。可还得记。”
元问:“为啥?”
郅同看着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
“因为不记,就忘了。忘了,就没了。”
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先生,我也想记。”
郅同看着她。
“你想记啥?”
元说:“记我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听过的事。记那些会被人忘了的东西。”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你记。”
下午,又有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秦国的褐衣,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
元看见他,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然后两人同时喊出来:
“黑子?!”
“元?!”
黑子放下包袱,跑过来,站在元面前。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元说:“前几天。从齐国回来的。你怎么来了?”
黑子从怀里掏出几卷竹简。
“秦伯让我来送东西。”
元接过来,展开。
《法经》抄本,《管子》抄本,还有一卷《秦记》。
她愣住了。
“《秦记》?”
黑子点点头。
“秦伯说,秦国的事,也该记下来。让我抄了一卷,送到薪火堂。”
元看着那卷《秦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黑子,秦伯为啥要送这个?”
黑子想了想。
“他说,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元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坐在院子里的郅同。
郅同也在看着她,微微笑着。
她忽然明白了。
二月庚戌,夜。
邯郸,薪火堂。
郅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他提起笔,写下:
“二月己酉,黑子从秦国来,送《法经》《管子》《秦记》。秦伯说,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元说,她想去楚国,想去吴越,想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想记那些会被人忘了的东西。
我说,好。你记。”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院子里,黑子和元还坐在台阶上,说着话。
公孙尼从屋里走出来,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水。
东方的天空,隐隐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