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黑子,你说,我们这些人,以后会怎么样?”
黑子想了想。
“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们撒下去的种子,会发芽。”
二月壬子,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黑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把东西收拾好:那卷《法经》,那卷《管子》,那卷《秦记》。还有一卷他昨晚抄的《春秋》。
他把包袱背好,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
黑子走过去,跪下,磕了个头。
郅同扶他起来。
“走吧。路上小心。”
黑子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我还有一件事。”
郅同说:“说。”
黑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他。
“这个,是我在薪火堂这些年,记的东西。您帮我看看,有没有记错的。”
郅同接过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某年月日,至邯郸。入薪火堂。先生教认字。第一日,学‘人’字。第二日,学‘大’字。第三日,学‘天’字……”
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人”字到“史”字,一字不漏。
郅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没错。都记对了。”
黑子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上午,元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
黑子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舍不得?”
元摇摇头:“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我们都走了,先生一个人守着这里,太孤单了。”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我不走。”
元看着他:“你不走了?”
公孙尼点点头:“先生老了,走不动了。我得守着他,守着薪火堂。”
元问:“那洙泗那边呢?”
公孙尼说:“孔汲在那边,够了。我得在这里。”
元低下头。
公孙尼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去吧。楚国很远,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写信回来。”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进屋子,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元把包袱收拾好了。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卷竹简,一把短刀,还有黑子给她的那块竹牌。
她把包袱放在门口,走到院子里。
郅同还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我明天走。”
郅同点点头。
元问:“先生,您还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郅同想了想。
然后他翻开账本,翻到第一页。
“你看看这个。”
元接过来,看着那些字。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管仲卒。”
她抬起头:“先生,这是您记的第一笔?”
郅同点点头。
“管仲死的那一年,我十五岁。比你还小。那时候我想,管仲死了,齐国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元问:“后来呢?”
郅同说:“后来齐国乱了。齐桓公也死了。五个儿子争位,停尸六十多天,蛆虫都爬出宫门了。”
元愣住了。
郅同又说:“再后来,晋国起来了。晋文公称霸。再后来,晋国也乱了。楚庄王称霸。再后来,吴国起来了,阖闾称霸。再后来,越国起来了,勾践称霸。”
他看着那本账本,慢慢地说:“五霸,十四君,二百年。都记在这里了。”
元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先生,您记了这么多年,觉得什么最重要?”
郅同想了想。
“活着。”
元愣住了。
郅同说:“管仲死了,齐桓公死了,晋文公死了,楚庄王死了,阖闾死了,勾践也死了。那些称霸的人,都死了。可老百姓还活着。那些字还活着。”
他看着元。
“你去了楚国,不管做什么,记住一件事。”
元问:“什么事?”
郅同说:“让老百姓活着。让字活着。让火活着。”
元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
公孙尼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元,你爹来信了。”
元接过来,展开。
“元吾女:闻汝自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