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展区,此刻已围满了人。
《淳化阁帖》祖本前,几位文士正俯身细观,低声议论着其中某帖的笔意;
黄庭坚墨迹旁,有人啧啧称奇,赞那笔力千钧的气势;
赵孟頫的小楷卷前,更有人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细细审视那蝇头小字的精妙。
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前,聚集的人最多。
那画中描绘的颂代文人雅集,与今日之会遥相呼应,让不少人心生感慨。
有人指着画中某个人物,猜测那是苏仕还是米芾;
有人则品评着画中亭台楼阁的布局,与眼前东园景致相比较。
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独据一隅,烛光映照下,那雄浑的山势愈发震撼人心。
几位年长的文士站在画前,久久不语,似在神游那崇山峻岭之间。
青铜鼎旁,有人正用指尖轻轻抚摸那斑驳的铭文;
汝窑瓷器前,几位闺秀正低声赞叹那雨过天青的釉色。
陈洛随着人流,缓缓穿行其间。
他看那些书画,看那些古器,看那些瓷器,心中却渐渐泛起另一层思绪。
这些珍藏,确实件件都是稀世之珍。
可它们,此刻都静静地陈列在这里——魏国公的东园中,徐氏家族的私藏里。
他想起方才胡滢的介绍——王绂、解缙、练子宁、王绅、张怀志、王授业……
这些名字,一个个都是当世名士,文坛翘楚。
他们能坐在这里,与魏国公把酒言欢,共赏这些珍藏,凭借的是什么?
是他们的才学,是他们的名声,是他们在士林中的地位。
可若论家世,他们中又有几人,能与徐家相提并论?
陈洛的目光,落在罗汉床上的徐慧祖身上。
这位魏国公,此刻正与方效儒低声交谈,神情谦和,毫无骄矜之色。
可那通身的气度,那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分明是数代富贵堆出来的底蕴。
三代为门,五代为阀,七代为家,九代为族,十二代为世家。
徐家,自徐达起,至今不过三代。
按这标准,勉强算得“三代为门”。
可今日这气派,这珍藏,这人脉,已让无数人望尘莫及。
陈洛又想起方才在园中,朱长姬对自己了如指掌。
那样的情报网,那样的信息搜集能力,岂是寻常人家能有?
燕王镇守北境,手握重兵,麾下燕山卫无孔不入。
那样的势力,已是藩王之巅。
而这一切,都源于“家世”二字。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
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
清醒。
是的,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与这些人,隔着怎样的距离。
他是寒门出身,父母早亡,几亩薄田,一间土坯房,便是全部家当。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是穿越者的优势,靠的是《红颜鉴心录》的助力,靠的是那些红颜的倾心相助。
可这些,能让他走到哪一步?
能让他中举人,能让他中进士,甚至能让他入朝为官。
可然后呢?
他能成为下一个解缙吗?
能成为下一个练子宁吗?
能成为下一个王绅吗?
或许能。
可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徐慧祖,不可能成为李锦隆,不可能成为梅殷。
因为那需要的,不是一代人的努力,而是数代人的积累。
三代为门,五代为阀,七代为家,九代为族,十二代为世家。
他陈洛,只是第一代。
“陈公子在想什么?” 胡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洛回过神,转头看她。
胡滢正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尊青铜鼎上,神情若有所思。
陈洛微微一笑,低声道:“在想这些珍藏,能流传至今,实在不易。”
胡滢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是不易。三代为门,五代为阀。徐家虽只三代,能有今日气象,已是难得。”
陈洛心中一动。
她竟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他低声道:“胡姑娘见多识广。依你之见,如今天下,可还有真正的世家?”
胡滢沉默片刻,轻声道: “真正的世家?怕是不多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经过沅末明初的大动荡,又经太祖强力重塑,传统意义上的门阀士族,已基本被扫入历史尘埃。如今若按‘十二代为世家’的标准,恐怕只有两家勉强够格。”
陈洛道:“哪两家?”
胡滢道:“山东曲阜孔氏,衍圣公府。孔家是文化传承的象征性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