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那毒舌,若见了此句,也挑不出毛病吧?
他低头,看着面前三张诗笺,心中满意。
这三首诗,题材合规,风格适配——符合此时偏重典雅、浑厚的文风。
情感恰当——积极向上,完全符合举人身份。
方效孺看重气象格局,这三首诗皆有大气象。
张怀志注重法度规范,这三首诗皆合章法。
练子宁欣赏真性情,这三首诗皆有真性情。
王绅重视文脉传承,这三首诗皆有经典传承。
解缙眼光毒辣,这三首诗,谅他也挑不出大毛病。
陈洛微微一笑,将三张诗笺整齐叠好,置于案头。
一炷香,才燃了不到一半。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金华酒,目光越过人群,落向东侧那道鹅黄色的身影。
朱明媛此刻正与身旁的闺秀低声交谈,似有所觉,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遇,她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眼中满是鼓励。
陈洛心中温暖,也回以一笑。
身旁,胡滢正低头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陈洛收回目光,静静等待。
窗外,梅花正盛。
春日的阳光,透过花枝,洒满厅堂。
西侧,徐灵渭与谢庭文的位置相邻。
二人几乎是同时放下手中的酒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方才游园时,陈洛那几首信手拈来的诗句,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每一句,都像是随手拈来,却又恰到好处,让人无可挑剔。
若此人在赋诗环节再拿出这等水准的作品……
徐灵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
他是杭州徐家的嫡子,自幼饱读诗书,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在杭州时,他是西湖诗社的翘楚,是各大雅集文会上的风云人物。
他怕什么?
就算陈洛厉害,他也不差!
谢庭文同样心思百转。
他是绍兴谢氏的嫡子,家学渊源,祖上出过数位翰林学士。
他自幼耳濡目染,于诗词一道,也有极深造诣。
今日这场文会,若能脱颖而出,名满京城,那便是为谢家争光,为日后仕途铺路。
无论如何,不能输!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谢兄,”徐灵渭率先开口,语气轻松,“方才园中那几首,我见谢兄似乎意犹未尽。今日赋诗,可有腹稿了?”
谢庭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 “徐兄说笑了。方才不过是即兴之作,哪比得上今日正题?我还在构思呢,一时半会儿哪有什么腹稿。倒是徐兄,方才那首咏流水的诗,意境深远,想必早有成算了吧?”
徐灵渭摆摆手,谦道:“哪里哪里。我那首不过是应景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今日这赋诗,面对的可是方先生、张先生这样的文坛泰斗,我这点微末之技,哪敢拿出来献丑?”
谢庭文笑道:“徐兄太谦虚了。我方才看你在园中吟诗时,可是胸有成竹得很。莫非……已经有了什么好主意?”
徐灵渭摇头道:“谢兄有所不知。我方才其实是在想,这园中梅花正盛,若以梅为题,似乎太过寻常。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咏那池中残荷?虽是残荷,却也别有韵味……”
谢庭文眼睛一亮,道:“残荷?妙啊!此时节荷已残,却偏偏还有人记得它,这立意便不俗。我方才想的却是那竹林,竹性本直,四季常青,倒是可以借物言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探讨选题,实则在释放烟雾弹。
徐灵渭心中暗笑:残荷?他怎么可能写残荷?他早就想好要写那株老梅了。
谢庭文也在心中冷笑:竹林?他怎么可能写竹林?他早就想好要写那池春水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笑了起来,仿佛对对方的“坦诚”颇为满意。
可各自心中,都在盘算着如何将对方压下去。
东侧后方的某个位置。
那里,洛云歌正抓耳挠腮,满脸愁容。
这位安陆侯府的世子,此刻正对着面前空白的诗笺发呆,手中的笔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就是写不出一个字来。
他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朱长姬。
那个鹅黄色襦裙的倩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他心旌摇曳。
若能在这赋诗环节写出一首好诗,让她多看自己一眼,那该多好?
可他越是这么想,脑子就越是一片浆糊。
什么梅花,什么春水,什么竹林……
半点灵感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