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香炉中的轻烟,袅袅上升,消失在光柱之中。
经筵散后,方效儒缓步走出文华殿。
午后的阳光洒在皇城的红墙黄瓦上,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却无心欣赏。
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方才殿内的种种—— 圣上听讲时的专注神色,问策时的深邃目光,以及最后那句“方爱卿讲得好”的赞许。
还有,圣上单独留下黄子城和祁泰的那一幕。
方效儒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他沿着宫道缓缓而行,两侧是高大的红墙,将阳光切割成整齐的光影。
身后,几名随从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方效儒心中,思绪翻涌。
他今年六十有二了。
半生漂泊,半生坎坷,直到花甲之年,才真正踏入这帝国的权力中枢。
他想起自己的出身—— 浙省宁波府宁海县,书香世家。
自幼便被寄予厚望,他也不负众望,六岁能诗,十三岁善属文,小小年纪便名动乡里。
二十岁那年,他负笈游学,至京师求师,有幸拜入明朝开国文臣之首——宋濂门下。
那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
宋濂,那是何等人物?
太祖称之为“开国文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天下。
能入其门下,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而他,不仅入了门,更成了宋濂最得意的门生。
恩师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效儒,你之才学,不在老夫之下。日后若能得遇明主,必成大器。”
他对此深信不疑, 满怀信心地等待着出仕的机会。
二十出头那年,机会终于来了。
东阁大学士吴沉等人联名举荐,太祖召见于奉天殿。
他还记得那一日—— 他穿着崭新的青衫,跪在奉天殿的金砖上,心中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太祖问了他几个问题,他对答如流,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太祖听完,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学问不错。”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授官,没有实职,只是赏了些银两,遣还乡里。
他不明白。
为什么?
他的学问不比那些入仕的人差,他的才华有目共睹,太祖也亲口夸他“学问不错”。
可为什么就是不授官?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太祖不需要他这样的人。
太祖要的是能办事的人,能打仗的人,能镇守一方的人。
而他,只是个读书人,只会讲经论道,不会处理实务。
那些年,他游学四方,讲学各地,名声越来越大,却始终与官场无缘。
三十多岁那年,他终于再次被举荐入京。
这次,太祖给了他一个官职—— 陕西汉中府学教授。
从九品。
一个偏远地方的教书匠。
他去了。
一教,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
他在汉中那个偏僻之地,教了二十年的书,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看着自己的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在偏远之地教书育人,老死牖下,与权力无缘。
直到建文帝即位。
新帝登基,广纳贤才。
有人想起了他——那个宋濂最得意的门生,那个名播海内的学者。
一道诏书,将他从汉中召回。
入京之日,他已是花甲之年。
建文帝召见于文华殿,问以治国之道。
他早有准备。
这些年,他虽然身在汉中,却从未停止对朝局的观察。
他看出这位新帝与太祖截然不同——太祖重权术,新帝崇道德;太祖尚严刑,新帝倡仁政。
于是,他对症下药—— 大谈三代之治,大讲礼乐文明,力主恢复周礼,以道德化育天下。
建文帝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那日之后,他被授翰林侍讲,次年迁侍讲学士,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
六十岁那年,他终于真正踏入了帝国的权力中枢。
方效儒缓缓走着,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二十年汉中教书,换来今日朝堂之位。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既然来了,就不能停下。
他今年六十二了。
还能有多少年?
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时光,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获得更大的权力,更高的地位。
他要超越黄子城。
黄子城是帝师,是建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