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聚宝山庄新酿的,就是那日沈百万给他们尝的那种勾调过的酒。
程济接过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
“好香!”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他愣了一愣。
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向陈洛,目光中满是震惊。
“陈修撰,这酒......从哪儿来的?”
陈洛笑道:“一个朋友送的。怎么,程编修觉得如何?”
程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此酒只应天上有。”
他又端起酒杯,细细品味。
“入口绵柔,香气浓郁,回味悠长。最妙的是,这酒的层次感——初入口是一种香,入喉是一种香,回味又是另一种香。三者和谐统一,却又层次分明。”
他看向陈洛,目光灼灼:“酿这酒的人,是高手。”
陈洛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程编修喜欢就好。这壶酒,就送给程编修了。”
程济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这么珍贵的酒......”
陈洛笑道:“程编修别客气。我那儿还有几壶,喝完了再来拿便是。”
程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眯着眼,一脸享受。
陈洛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人对坐而饮。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陈洛趁机问起修史中遇到的几个查不清的典故。
那些典故,他翻遍了档案也找不到出处,问刘检讨,刘检讨也说不知道。
程济听完,略一思索,便娓娓道来。
哪个典故出自哪本书,哪个典故在哪一年发生过类似的事,哪个典故是后人附会......
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洛听得目瞪口呆。
这程济,简直是个活字典!
他忍不住问:“程编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程济笑了笑,道:“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陈洛又问:“程编修年轻时在哪里读书?师从何人?”
程济摇摇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陈洛不死心,又问:“程编修今年贵庚?”
程济笑道:“四十出头吧。”
陈洛心中暗暗嘀咕。
四十出头?
可他那眼神,那气度,那渊博的学识,怎么看都不像才四十出头的人。
他想再问,程济却已经岔开话题,说起酒来了。
陈洛知道他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
两人喝到夜深,陈洛才告辞离去。
出了程济的屋子,陈洛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月光下,那间小屋静静伫立,窗内透出昏黄的烛光。
陈洛心中暗暗想着—— 这位程编修,到底是什么人?
接下来的日子,陈洛依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每日到翰林院点个卯,翻几页档案,然后就找借口溜出去。
有时去程济那里蹭酒喝,有时去六科廊找金幼姿和胡滢聊天,有时干脆找个没人的地方打盹。
王艮和李贯看在眼里,却也不说什么。
毕竟陈洛虽然懒散,但该做的差事也没落下。
那些档案,他虽然看得慢,但也一直在看。
那些摘录,他虽然写得少,但也一直在写。
只是进度比他们慢得多罢了。
这一日,陈洛又溜到程济屋里。
程济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笑道:“陈修撰今日又闲了?”
陈洛坐下,叹道:“闲什么闲?那些档案,看得我头都大了。程编修,你说这修史,到底有什么意思?”
程济看着他,目光深邃。
“陈修撰以为,修史是什么?”
陈洛想了想,道:“记录过去的事呗。”
程济点点头,又摇摇头。
“记录过去,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以史为鉴,可知兴替。”
他指着书架上那些书,缓缓道:“这些书里,记载着几千年来王朝的兴衰、人物的成败、制度的得失。后人读史,不是为了知道哪年哪月发生了什么事,而是要从这些事中,看出规律,吸取教训。”
他看向陈洛,目光灼灼:“陈修撰是状元,才学过人。若能静下心来,从这些档案中读出些东西,日后在朝堂上,必有大用。”
陈洛听完,沉默良久。
他想起那日在宝庆公主府,自己侃侃而谈前朝兴亡的那些话。
那些话,不也是从史书中读出来的吗?
他忽然有些惭愧。
自己那日说得头头是道,可平日里却对这些史书不屑一顾。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