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艮沉默片刻,轻声道:“不是不方便,只是......”
他看向李贯,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李贯叹了口气,摆摆手:“陈修撰既然问起,咱们就实话实说吧。反正这事,早晚他也会知道。”
王艮点点头,放下手中的笔,靠在了椅背上。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解缙此人,陈修撰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声吧?”
陈洛道:“听说过一些。幼年聪慧,五岁能诵诗书,十岁日诵数千言,乡里称为神童。江西乡试第一,二十岁中进士,初入仕便授从七品中书舍人。太祖非常欣赏他,曾亲自对他说:‘朕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
王艮点点头:“这些都不假。解缙确实是神童,确实是天才。他二十岁入仕时的成就,咱们这些人,没几人能达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可他后来......惹祸了。”
陈洛道:“我听说是他上万言书批评太祖政令多变、杀戮过重,后来又代人起草弹劾都御史的奏章,触怒太祖,被罢官回家读书。太祖留下一句‘十年后再用’。建文帝即位后,经礼部侍郎董伦推荐,他才被召回京师,授翰林待诏。”
王艮点头:“正是。”
他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提醒:“陈修撰,你打听他,是想去拜访?”
陈洛坦诚道:“是。我慕其才名,想与他结识。”
王艮和李贯对视一眼,都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贯叹了口气,道:“陈修撰,我劝你......三思。”
陈洛挑眉:“哦?为何?”
李贯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些日子,我去找解缙讨论修史体例。我自认为准备充分,把想法一条一条列了出来。可我刚说了几句,他就打断了我。”
他学着解缙的语气,道:“李兄,你说话怎么像老太太纺线——又长又细,就是不断线。”
陈洛一愣。
这比喻,够损的。
李贯继续道:“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问他:‘解兄,你这是……’”
“他又说:‘我是说,你能不能干脆利落点?你这样说话,等你说完,黄花菜都凉了。’”
李贯说完,苦笑一声:“陈修撰,你是知道的,我这人说话确实啰嗦些,可他那话,也太伤人了吧?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可又不敢顶撞他。只能忍了。”
陈洛听完,看向王艮。
王艮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轻声道:“我比李探花更惨。”
陈洛道:“王榜眼也去找过他?”
王艮点头:“我前些日子写了一副草书,自认为还算满意,想着解缙书法极佳,尤善狂草,便带着字帖去请他指点。”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懑。
“他看了一眼,随手把字帖扔还给我,说:‘王艮,你这字,像蚯蚓找妈妈——弯弯绕绕,找不到头。’”
陈洛差点笑出声,连忙忍住。
王艮继续道:“我当时愣住了,说:‘解兄,我这是草书……’”
“他说:‘草书?草书讲究意在笔先,你这叫笔在意后。你拿回去,先把楷书练好,再谈草书。’”
王艮说完,长叹一口气。
“陈修撰,你说,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苦笑忍着。可我心里明白,他这是看不起我。”
他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解缙这个人,才高八斗,可量窄得很。他眼里只有那些真正有才的人,咱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大概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李贯也点头:“是啊。我们入职翰林院后,本着拜见同乡及前辈的用意,去找过他几次。可他那态度,盛气凌人,目中无人。几句话下来,就让人下不来台。”
他看着陈洛,认真道:“陈修撰,你虽是状元,可在他眼里,恐怕也不算什么。你去见他,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陈洛听完,沉默片刻。
他早就听说解缙恃才傲物,却没想到傲到这种程度。
连对同乡后辈都这般刻薄,可见此人确实不好相处。
不过......
他心中暗暗想着,自己去找解缙,又不是去讨他欢心的。
是想借他之手,把那些诗传出去。
解缙虽然刻薄,但爱才是真。
若他看到那些诗,应该会感兴趣吧?
他看向王艮和李贯,笑道:“多谢二位提醒。我心中有数了。”
王艮关切道:“陈修撰,你真要去?”
陈洛点头:“他才名远扬,值得会会。我会小心的。”
李贯叹了口气,道:“那祝你好运。但愿他看在你状元的份上,客气些。”
陈洛笑了笑,没有多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二位先忙,我去会会这位解大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