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酒壶,
向前走了两步,
全然不顾那几乎抵在胸前的碧海剑锋,
在距离张琼坟墓只有三步之遥处停下。
这个距离,
已能清晰看到木牌上歪斜却深刻的字迹。
“今日我来此,非为祈求张老檀越原谅——人死不能复生,血仇已成,谅解二字太过奢侈虚妄,亦非我敢奢求。”
宋宁的声音低沉下去,
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字字敲在邱林心上。
“我更非为寻求自我安慰,或做什么‘忏悔’姿态以欺人欺己。我来,仅是因为,我应当来。”
他微微躬身,
将手中酒壶轻轻放在湿漉漉的坟前,
与邱林那只空壶并排。
“此壶中酒,与檀越所祭相同,亦是‘烧刀子’。非为赎罪,非为慰灵。只是以此酒,敬张老檀越曾是一条好汉,敬他护犊之情,敬他无端遭此横祸。”
他直起身,
目光仿佛穿透泥土,
看着下面的逝者。
“更是以此酒,直面我自己所作选择之后果。看一看因我之计而逝的生命,所埋骨之处是何等荒凉;听一听他的好友,在此处发出的悲痛与怒吼是何等彻骨。”
宋宁转头,
看向僵立一旁的邱林,目光复杂难明。
“我来,是让自己记住,棋局之上,每一粒被吞吃的棋子,都曾是有血有肉之人。我来,是让自己看清,这条不得已而踏上的路上,脚下沾染的,不仅是泥泞。”
他最后的声音,
几乎融入了无边雨声之中,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疲惫与清晰:
“此乃我之罪,我面对它。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
只有秋风卷着冷雨,
扑打在坟头新土、两只酒壶、以及两个默然对立的身影之上。
碧海剑的青光,
似乎也在这一番话后,微微黯淡了那么一瞬。
邱林握着剑诀的手,
指节依旧发白,颤抖却不知何时已然停止。
他死死盯着宋宁,
胸膛起伏,
那目光中翻腾的怒火里,
第一次混入了一丝极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震动与茫然。
这个妖僧……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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