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坦然,陈述着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处置方案:
“我们将昏迷的张老汉以牛筋索牢牢捆缚,绑在了院中一棵老树之上。彼时打算,是先追上并擒回周云从、张玉珍及那书童。待将四人一并抓获后,再折返此处,将张老汉也一同押解回慈云寺。届时,是杀是留,是囚是放,自有智通师尊定夺。我等只需完成‘抓回逃犯及相关人等’的命令即可,不必越俎代庖,擅自决定其生死。如此,既避免了即刻杀人,也杜绝了他事后告发的可能。”
这番解释,
冷酷而周密,
完全符合他们当时作为“被胁迫执行者”的心态——完成任务优先,
减少自身因果,将棘手决定上交给掌控他们生死的人。
说完,
宋宁最后补充了一句,
“女檀越,如果这些小事都详详细细讲述,恐怕一天一夜都讲不完。”
齐灵云听完,
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既是恍然,
也是为自己刚才的武断推断感到羞愧。
她连忙再次欠身:
“原来如此……是灵云思虑不周,未能领会禅师全意,妄加揣测,实在抱歉。请禅师继续,灵云不再打断了。”
她的道歉诚恳,
显示出良好的修养。
宋宁宽容地微微颔首,
不再多言,重新沉浸入回忆的河流:
“将张老汉缚于树上后,我们不敢耽搁,立刻朝着张玉珍他们逃离的方向追去。”
他的叙述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黑夜暴雨,道路泥泞不堪。一个柔弱少女,一个年幼书童,推着载有伤员的沉重木车,又能逃出多远?不过盏茶功夫,我们便在一颗大树后追上了累的筋疲力竭、正在歇息的他们。”
场景转换,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在即的复杂情绪:
“没有悬念,我们制服了试图反抗的玉珍姑娘和书童,将昏迷的周云从连同他们二人,一并牢牢捆缚,扔回那辆木车之上。然后,调转车头,拖着疲惫却不敢松懈的身躯,沿着来路,返回那座已然不祥的篱笆小院。”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酝酿着接下来的风暴:
“我们需带上张老汉,凑齐这一车‘战利品’,返回慈云寺复命……那时,我们心头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扭曲的庆幸,庆幸任务即将完成,那催命的油灯之火,或许能暂时安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景象,
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悲痛与难以置信:
“然而……当我们拖着木车,重新踏进那座熟悉又陌生的篱笆院时……”
他停顿了。
这一次的停顿,
格外漫长,格外沉重。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扼住了他的喉咙,也扼住了所有倾听者的呼吸。
只有沙沙的雨声,
无情地填补着这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所有人的目光,
如同被磁石吸引,
紧紧锁在宋宁那微微颤动、似乎不忍启齿的嘴唇上。
连一直躁动不安的齐金蝉,
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望着。
宋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闭上眼睛,
复又睁开。
眼中清晰地映出当时所见带来的冲击与寒意。
“妖僧!你倒是说啊!卖什么关子!”
齐金蝉终究是按捺不住,
那悬在半空的好奇与急于知道“真相”的焦躁,
压过了其他情绪,
脱口吼道。
宋宁缓缓转眸,
看向急不可耐的齐金蝉,
眼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平静地反问:
“小檀越,你方才不是言之凿凿,认定小僧所言皆是满嘴谎言、胡编乱造,只为蛊惑人心么?既然如此,为何对一段你认定是‘谎言’的叙述,还如此……迫不及待,全神贯注呢?”
“哼!我……我……”
齐金蝉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得一滞,
小脸憋得通红,
支吾了两声,随即强撑着扬起下巴,硬声说道:
“本小爷就是要仔细听听,看你这条巧舌如簧的妖蛇,还能吐出怎样天花乱坠、破绽百出的毒信子!看你如何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描成黑的!我这是在……这是在揪你的狐狸尾巴!对,揪尾巴!”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理直气壮,
但那微微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气,
却暴露了少年人心虚时的强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