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
我……我……我今天非杀了他不可……
说着,他的神色再次变得决绝而疯狂,那高举的手掌扬得更高,真气涌动,随时都要对着那盏心灯虚影拍下去。
唉……
宋宁叹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穿透了智通的怒火:
师尊,莫要中了他的计。
智通的手掌顿在半空。
了一师兄此刻巴不得师尊一掌杀了他。师尊若当真动手,恰恰正中了他的下怀。
什么——计?
满脸决绝与愤怒的智通,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浑身一震,那高举的手掌僵在半空中,缓缓放了下来。
他猛然转头望向宋宁,双目赤红:
你说清楚。
师尊,且息雷霆之怒,听徒儿慢慢道来。
宋宁微微躬身,声音沉稳而条理清晰:
师尊方才也听到了,了一师兄方才那番话——什么大义灭亲、什么本心不可违、什么不后悔——字字句句,慷慨激昂,视死如归。师尊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被废了修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废人,面对师尊的雷霆之怒,不但毫无惧色,反而侃侃而谈、义正辞严,甚至嘴角还带着笑。他在笑什么?
智通微微一怔。
宋宁继续道:
他在激怒师尊。他每说一个字,都是在火上浇油;他越是表现得坦荡无畏、大义凛然,师尊便越是怒不可遏。这不是巧合,这是刻意为之。了一师兄——在求死。
宋宁顿了一顿,加重语气:
师尊,你想想——了一师兄修为已废,沦为废人,此生再无修炼之望。他回到峨眉又能如何?一个废人,无法修炼、无法战斗、无法为峨眉做任何事。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蹉跎余生。对于了一师兄这等心高气傲、宁折不弯之人而言,以废人之身碌碌偷生——未必不比死更加痛苦。
智通的呼吸渐渐平缓了几分,赤红的双目中多了一丝冷静。
宋宁见状,继续说道:
而且,师尊不要忘了——了一师兄恨慈云寺、恨师尊入骨,覆灭慈云寺恐怕是他此生最大的执念,比他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他已经被废,既然无法亲手把慈云寺覆灭,那么死,便成了他最后能为峨眉做的一件事。
宋宁目光清冷:
师尊若杀了了一,他便如愿以偿,死得其所。而峨眉那边呢?一个为峨眉忍辱负重十余年、立下汗马功劳的忠义之士,不但被废了修为,最终竟被师尊亲手杀害——师尊觉得峨眉会如何?
智通的面色微微一变。
宋宁沉声道:
峨眉本就要覆灭慈云寺,但如今尚在谈判周旋之余地,大局未定,也未必没有一线转圜之机。可师尊若杀了了一——这便是将最后的余地亲手堵死。了一之死,会成为峨眉覆灭慈云寺最正当、最堂皇的旗号——为忠义之士报仇雪恨,天下正道,谁不响应?届时峨眉不会再有任何妥协的可能,必定倾巢而出,不灭慈云寺誓不罢休。哪怕师尊从慈云寺全身而退、逃到天涯海角,峨眉也必定追杀到底、绝不善罢甘休。因为了一之死,已经让这件事从利益之争变成了道义之战——而道义之战,是没有妥协余地的。
智通沉默了,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阴翳。
而且——
宋宁仍未说完,继续道:
师尊,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师尊若杀了了一,等于自断了一条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了一一死,峨眉的谈判目标便只剩下周云从。师尊失去了了一这枚棋子,就必须交出周云从来应付峨眉。可一旦交出周云从——师尊手中还有什么能够牵制峨眉的筹码?还有什么可以让峨眉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的资本?
宋宁微微摇头:
什么都没有了。师尊,大局为重。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静。
智通一动不动地站着,高举的手掌早已放下,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了一躺在地上,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波澜——或许是失望,或许是别的什么。
终于——
智通伸指一弹。
空中悬浮的心灯虚影应声破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于密室之中。
与了一心口连接的那道血色光线也随之寸寸崩裂,归于虚无。
智通没有再看了一一眼。
也没有再看方红袖。
他转过身,径直向密室门口走去,脚步沉重而缓慢。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句话在密室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