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轮机长,我打中它了。虽然没打沉,我……我没给‘江亨’丢人……”
四十八小时后,在几乎耗尽最后一度电,艇内空气污浊到令人眩晕时,U-1艇的声呐员终于听到了熟悉的、我方救援舰只发出的特定声波信号。他们得救了。
当受损的潜艇被拖回锦州湾秘密码头,舱盖打开,新鲜寒冷的空气涌入时,爬出来的艇员们个个面色惨白,步履蹒跚,但眼神依旧明亮。
沈安娜在码头上等了一夜。
当她看到U-1艇被拖回,看到那个年轻的艇长在战友搀扶下踏上码头,对她露出一个虚弱但骄傲的笑容,并嘶哑地说出“报告长官,U-1艇……活着回来了”时,她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她走到李星辰身边,望着晨曦中那艘伤痕累累、却奇迹般归来的钢铁巨鲨,声音很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先人:
“我爹在江阴,下令沉掉所有能沉的船,包括他视若性命的座舰‘宁海号’。他最后发给我的电报,只有七个字:‘无愧先祖,有愧儿女’。
他说他对得起祖宗,没让船资敌,但觉得对不起我们这些后人,没给我们留下一条能出海的船……”
她停顿了很久,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今天,我想告诉他……沈家,没绝后。大海,我们还会再去的。战舰,我们也会有的。炮,我们更会一直打下去,直到再没人敢在我们的海面上撒野。”
李星辰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刚刚送达的侦察报告递给了她。报告是苏婉的侦察机,在“凤翔号”带伤撤往大连旅顺港的途中,冒险低空掠过旅顺港时拍到的。
照片上,旅顺港内,两艘更加庞大、如同海上城堡般的巨舰,正在缓缓出港。那独特的宝塔式舰桥、巨大的三联装炮塔……是日军战列舰!而且是两艘!“长门”级?还是“大和”级?
照片下方,苏婉用铅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备注:“确认,战列舰‘长门’、‘陆奥’。护航舰只超过十艘。航向……东南偏东,目标不明,但威胁等级……最高!”
沈安娜看着照片上那两个巍峨如山、炮口林立的黑影,刚刚因潜艇幸存和“凤翔”受挫而略微轻松的心情,瞬间沉入了冰冷的深海。
真正的海上巨兽,出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