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基地的生产能力并非无限,尤其在重工业基础和原材料供应上,我们仍然严重依赖外部,特别是苏联提供的部分特种钢材和有色金属。断绝这条线,我们的坦克、飞机、舰船维修和扩大生产,立刻就会受到影响。”
她从国际法和地缘政治的角度分析:“从法理上,美苏的所谓‘核查’要求,缺乏国联的授权,也违背不干涉内政原则。但国际政治从来不是讲法理的地方。
他们凭借的是绝对的实力和影响力。我们强硬拒绝,会立刻被孤立,甚至可能被贴上‘危险政权’、‘技术扩散源’的标签,未来在国际上寸步难行。但全盘接受,等于自缚手脚,将国家安全命脉交于他人。”
“那就打!”苏婉眼中凶光毕露,“老娘在前线跟鬼子拼命,回头还要看这帮洋大人的脸色?有本事让他们派兵来!看是他们的嘴皮子厉害,还是老娘的航空炸弹厉害!”
“胡闹!”一位年纪较大、曾留学伏龙芝军事学院、思想亲苏的将领忍不住呵斥,“苏队长!你这是要把国家拖入与两大强国同时对抗的深渊!没有苏联的支援,我们当年怎么熬过最困难的时期?
美利坚虽然暧昧,但也提供过援助!现在我们应该以大局为重,适当做出让步,换取他们的继续支持,集中力量先消灭日寇才是正理!”
“支持?”李星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瞬间平息。
他拿起一份林秀芹统计的、墨迹未干的物资清单附件,轻轻放在那位亲苏将领面前,“王将军,你看看这个。这是过去六个月,经满洲里口岸入境的、标注为‘苏联援华物资’的详细分类和最终流向统计。
其中,百分之七十是粮食、布匹等民用物资,我们感激。但还有百分之三十,是各种工业原料、包括石油。
你再看看同期,我们情报部门截获的、日苏之间在库页岛和满洲边境的走私贸易记录,以及国际市场上可查的、苏联出口日本的战略物资清单。
巧合的是,苏联出口给日本的石油、橡胶、有色金属的数量,恰好与他们‘暂缓’提供给我们同类物资的时间段和数量……存在某种有趣的关联。”
那位王将军拿起清单,又看看李星辰推过来的另一份密报,脸色渐渐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辩驳。数据不会说谎。
“老大哥不会抛弃我们?国家之间,只有永恒的利益。”
李星辰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当我们的胜利可能打破他们精心维持的远东力量平衡,或者让他们觉得无法完全掌控时,‘老大哥’的关怀,就会变成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缰绳。
美利坚也一样,他们不在乎华夏谁当家,只在乎谁能帮他们牵制日本,以及……谁能被他们控制。”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一直低头、在笔记本上疯狂演算什么、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张璐瑶身上:
“张工,如果……我是说如果,西伯利亚铁路的物资完全断绝,我们依靠红警基地和现有控制区的工业能力,实现最基本的军工自给和民生维持,需要多久?最低需求是多少?”
张璐瑶头也没抬,笔下不停,嘴里念念有词,报出一连串复杂的公式和参数代号。
几秒钟后,她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用铅笔在演草纸的角落写下一个数字,又画了几个圈:
“不考虑扩大生产,仅维持现有部队规模和军工产出,在现有红警基地产能基础上,需要额外增加百分之四十的国内矿产开采和粗加工能力,建立至少三个新的、不依赖进口原料的特种合金冶炼厂,扩大华北的化纤和粮食生产基地……
前提是油田和电力不出现问题。时间……至少一年。而且,这是最理想状态,不考虑日军破坏和美苏可能的经济封锁。”
一年。太久了。前线的将士等不了,奉天城内的百姓等不了,长白山天池下那个滴答作响的“最终爆弹”倒计时,更等不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张璐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林秀芹下意识拨弄她随身小算盘的轻微咔哒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凝重。这是一道无解的选择题:屈服于外部压力,可能丧失自主;强硬对抗,则可能陷入内外交困。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机要员送进来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延安最高层的加密电报。电文很短,字斟句酌:
“惊悉外邦无理要求,甚愤。然国际局势波谲云诡,需慎重应对。前线将士浴血,功在民族,我们深知,亦全力支持。
唯兹事体大,牵涉全局,望星辰同志及前线指挥部,秉持抗日救国之大义,兼顾国际观瞻与长远利害,审时度势,妥为处置。我们信任前委之决断。”
电文翻译过来,意思很明确:我们知道你们委屈,支持你们,但这事太复杂,涉及国际关系和大局,我们也不便直接下命令硬顶,你们在前线,自己根据实际情况看着办,但要注意影响和后果。
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