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天里,没有人来审问他,也没有人来探望他。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可怕。
每天,狱卒会送来一碗稀粥和一个馒头,然后就走。不说话,也不看他。
苏明远知道,陈世儒在等什么——等朝廷的回复,或者说,等他的死刑令。
第六天上午,牢房的门突然打开了。
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
苏明远抬头一看,是陈世儒。
苏大人,陈世儒笑眯眯地说,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陈大人来这里,是要审问在下吗?
审问?不不不,陈世儒摆手,下官今日来,是给苏大人送个信。
什么信?
朝廷的回复到了,陈世儒说,圣上批复,说你擅离职守、诬告官员,着令就地免职,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苏明远心中一沉。免职、押解,这基本就是判了他的死刑。
不过呢,陈世儒话锋一转,下官觉得,苏大人其实是个人才。若是就这样毁了,太可惜。
陈大人想说什么?
很简单,陈世儒说,只要苏大人愿意承认,之前的调查是错的,那些证据是编造的,青苗法执行得很好。下官就可以向朝廷上奏,说苏大人知错就改,请求从轻发落。
这是在让他说谎。
苏明远冷笑:陈大人,在下宁死,也不会说谎。
哟,还挺有骨气,陈世儒讥笑道,那苏大人可想清楚了——若是不说,你就要被押解回京,到时候,吕惠卿、清流派、保守派,都会对你下手。你觉得你还能活多久?
在下不在乎。
不在乎?陈世儒冷笑,那你家人呢?你那老母亲,你那妻儿,你不在乎他们吗?
苏明远脸色大变:你敢!
我不敢,陈世儒说,但吕惠卿敢。他弟弟被你害死了,你觉得他会放过你的家人吗?
这话像一把刀,刺在苏明远心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选择会连累家人。
怎么样,苏大人,陈世儒得意地说,现在还要坚持吗?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在下不能说谎。
那你就等死吧,陈世儒冷笑着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关上,牢房又恢复了黑暗。
苏明远坐在地上,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慈祥的面容、妻子温柔的笑容、孩子天真的眼神……
他突然感到巨大的愧疚。
他为了坚持真相,为了守住良心,却连累了最亲的人。
这值得吗?
他不知道。
夜里,牢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蒙面人。
苏明远警觉地站起:你是何人?
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信封上,依然是那个明月的图案。
苏明远打开信,里面写着:
我们会救你出去。但你必须立即离开陕西,回京城。你的家人我们已经秘密保护起来,陈世儒和吕惠卿伤不到他们。记住——三更天,会有人来接你。听到暗号后,立即跟他走。暗号是:明月几时有。
苏明远看完信,心中既感激又困惑。
这个神秘组织,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帮他?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既然对方说会救他,他就只能相信。
三更天,牢房外果然传来动静。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明月几时有?
苏明远立即回答:把酒问青天。
这是苏轼的《水调歌头》。但他转念一想,不对——苏轼的这首词还没写出来,现在是熙宁二年,苏轼应该还没有写这首词。
那这个暗号是怎么回事?
但他来不及多想,牢门已经被打开了。
快走,黑衣人说。
苏明远跟着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走出大牢。一路上遇到的狱卒,都像没看见他们一样。
显然,这些狱卒都被收买了。
出了府衙,外面已经有马车等候。
上车,黑衣人说。
苏明远上了马车,马车立即启动,向城门驶去。
城门处,守卫看到马车,也没有盘查,直接放行。
一切都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样,顺利得不可思议。
出了城,马车加速,在夜色中狂奔。
苏明远掀开车帘,回望长安城,心中五味杂陈。
他逃出来了,但代价是什么?
是家人的安全,是那个神秘组织的付出,还是更大的麻烦?
他不知道。
马车一直跑到天亮,才在一个驿站停下。
黑衣人让他下车:苏大人,这里离京城还有五日路程。我们只能送您到这里。接下来的路,您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