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乡在江南,距离开封有千里之遥。这一路,他没有乘坐官船,也没有驿站接待,只是雇了两辆普通的马车,像寻常百姓一样赶路。
相公,妻子坐在车中,看着窗外的景色,我们真的就这样离开京城了?
是的,苏明远说,在下在朝堂已经待够了。现在只想回家,好好陪陪你们。
可是……可是你不是一直想要改变什么吗?
苏明远沉默片刻:有些事情,一个人改变不了。在下已经尽力了。
妻子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心疼地握住他的手:相公,你辛苦了。
不辛苦,苏明远勉强笑了笑,以后我们就能过平静的日子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年的经历,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那些看到的苦难,那些无法改变的现实,会一直伴随着他。
马车缓缓前行,离开了繁华的京城,进入了乡村道路。
苏明远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景色。
春天的田野应该是生机勃勃的,但他看到的,却是一片荒凉。
许多田地荒芜着,长满了杂草。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耕作,但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停车,苏明远突然说。
马车停下,他下车走到田边,找到一个正在耕地的老农。
老人家,他拱手道,敢问为何这么多田地荒芜?
老农抬头看他,警惕地说:你是何人?
在下是过路的,苏明远说,只是好奇而已。
老农叹了口气:还能为何?种不起呗。
种不起?
对啊,老农说,朝廷的税太重了。种一年地,交完税,还要交各种杂费,最后剩不下什么。还不如不种,出去打工。
可是不种地,吃什么?
老农苦笑,能活着就不错了。我们村原本有三十户人家,现在只剩十户了。其他人都跑了,有的去城里当佃农,有的当流民,有的干脆饿死了。
苏明远心中一震:朝廷的税有这么重吗?
何止重,老农说,除了正税,还有青苗钱、免役钱、保甲钱……各种名目,数都数不清。我们这些种地的,就像被吸血的牛,迟早要被榨干。
这些话让苏明远陷入沉思。
他推行新法时,初衷是好的——青苗法是帮助农民,免役法是减轻负担。但在执行中,这些好政策都变味了,成了盘剥百姓的工具。
老人家,难道没有人管吗?
管?谁管?老农摇头,县令?他只关心收税,收不上来就要挨骂。里正?他和县令是一伙的。我们能找谁?
苏明远无言以对。
他告别了老农,回到马车上。
相公,怎么了?妻子看到他脸色凝重。
没什么,苏明远摇头,继续赶路吧。
但他心里却无法平静。他以为辞官后就能远离这些,但现实却一次次把真相摆在他面前。
接下来几天,他一路南下,看到的情况大同小异——田地荒芜,百姓流离,民不聊生。
而这一切,都是在的名义下发生的。
第三天,他们经过一个小镇,准备歇脚用膳。
镇上的酒楼里,坐满了客人。苏明远和家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几个菜。
邻桌有几个商人在聊天,声音很大。
唉,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一个商人说,朝廷的税一天比一天重。
可不是嘛,另一个商人说,我贩点茶叶,从福建到开封,一路上要交十几道税。到最后,赚的还不够交税的。
听说朝廷又要推新税了,叫什么市易法。
市易法?那是什么?
就是朝廷垄断买卖,不让我们商人自由交易,第一个商人说,据说是为了稳定物价,但我看就是为了敛财。
那我们还怎么做生意?
不知道啊。反正现在这世道,老百姓活不下去,我们商人也活不下去。
苏明远听着这些话,心情越发沉重。
他想起了王安石的市易法。这本是为了打击奸商、稳定物价的政策,但在执行中,又变成了朝廷敛财、打压商人的工具。
好政策为何总是被扭曲?
是制度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用膳后,他们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个村子,准备借宿。
村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看到苏明远一家,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外乡人啊?村长说,难得有人路过我们这里。
是的,我们从京城来,要回江南。
京城?村长眼睛一亮,那您一定见识广博。能否请教一件事?
请讲。
就是……村长犹豫了一下,就是朝廷的新法,到底是好是坏?
这个问题让苏明远愣住了。
为何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