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万丈剑胚之上,无数玄奥符文如退潮般黯淡下去,只差最后一缕光华,便能铸就万古未有之神兵。
“还差一个!”
断笔秀才双目赤红,披头散发,状若疯魔。
他呕出心血,泼洒在冰冷的熔炉之上,发出“滋滋”的哀鸣。
十万愿力,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只因这毫厘之差,便要前功尽弃,万念俱焚!
他仰天嘶吼,声嘶力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绝望:“就差最后一个啊!”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而高亢的清唳划破了凝固的黑暗。
自南冥的尽头,一只鸟浴血飞来。
那是剑心鸟,传说中为剑而生的灵物。
但此刻,它羽翼残破,血染翎羽,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追杀。
它那本应锐利如剑的双眼中,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着,仿佛下一刻便会熄灭。
它口中,紧紧衔着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银丝。
那是一道愿力,来自一位在历史长河中被强行抹去所有存在痕迹的女修,她临终前最后的执念,简单而卑微:“我想……被人记住名字。”
这道愿,跨越了时空,穿过了封锁,由这只濒死的剑心鸟,送到了此地。
“唳!”
剑心鸟发出最后的悲鸣,如一道流星般俯冲而下。
它没有飞向熔炉,而是径直撞向了那座镇压着无数冤魂的劫碑!
在它将那缕银丝投入熔炉的瞬间,它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冰冷坚硬的石碑之上。
“嘭!”
头颅碎裂,血肉迸溅。
金色的血液尚未落地,便化作点点光屑消散。
而在那破碎的头骨之中,竟藏着一枚闪烁着灵光的微型玉简!
玉简之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无数被遗忘、被抹杀的冤者的名录!
最后一个愿望,达成!十万冤魂的名录,归位!
轰隆——!
哭炉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圆满而狂暴的力量,轰然爆裂!
恐怖的气浪将断笔秀才和铁舌娘等人掀飞出去,唯有哭炉婆婆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在炸裂的熔炉中心,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无尽的深沉。
一柄通体漆黑、剑身狭长的古剑,在漫天碎片中缓缓升起。
剑身之上,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唯有剑脊处,以最古老的篆文,浮刻着两个字公道。
剑身微微一颤,那漆黑的表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万千光影流转,化作一张张或哭或笑,或怒或哀的脸。
那是十万献愿者的面容,是他们永不磨灭的印记。
这柄剑,是十万不屈之魂的脊梁!
当它掠过哭炉婆婆头顶时,这位以自身寿元为柴烧了三千年的老人,脸上露出一抹解脱的笑容,身躯化作飞灰,安然倒下。
当它拂过铁舌娘的舌尖时,那滴永远无法落下的污血,竟瞬间凝成一颗剔透的晶珠,“滴答”一声,坠落在地,洗去了她所有的屈辱。
整座劫碑遗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暗金色的光辉从地底渗出,将这片废墟染成了一座新生而肃穆的圣坛。
林啸天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伸出手,无视了那足以割裂神魂的锋芒,紧紧握住了剑柄。
刹那间,没有想象中毁天灭地的力量涌入,取而代之的,是十万道撕心裂肺的执念,十万段不甘屈辱的人生,如决堤江海般冲入他的识海!
那是被挚友背叛,满门抄斩的将军;是天赋绝伦,却因触动权贵利益而被废去修为的弟子;是守护一方,却被污蔑为魔头,最终被万民唾弃的散修……每一个献愿者的不甘、挣扎、痛苦与希望,在这一刻,尽数烙印在了林啸天的灵魂深处。
“噗通!”
他双膝重重跪地,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那份足以压垮神魂的沉重!
他的眼角,流下的不是血,而是泪。
为十万冤魂而流的泪。
“我记下了……”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每一个人。”
话音落,他手中的戮仙真剑发出一声震彻九霄的龙吟!
音波所及,九洲大陆,所有城池中央那高耸入云,象征着天道秩序的“天命碑”,在同一时刻,齐齐发出一声脆响,从顶端裂开一道缝隙!
裂缝之中,渗出黑血般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天,乱了!
高天之上,雷九枭悬浮半空,手中的雷矛光芒不定。
他俯瞰着下方废墟圣坛中的一切,望着那柄由人心铸就的、散发着不祥与神圣气息的黑剑,一向冷酷霸道的脸上,首次露出了一丝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