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依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用磨穿血肉的膝盖,在这片埋葬了三百京州英魂的万人坑中,一寸寸地爬行。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
每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具冰冷僵硬的尸骸额头,一道繁复的银色铭文便会从他指尖浮现,灼烧着烙印进他自己的骨骼深处。
剧痛钻心,但这远不及随之而来的记忆洪流来得恐怖。
那些临死前最深刻的执念,化作亿万根钢针,疯狂扎入他的神魂识海!
“我想回家……我想再吃一碗娘做的阳春面……”
“我没有偷灵米!我真的没有!是管事冤枉我!”
“小花,爹对不起你,没能攒够钱给你买那支珠钗……”
“娘……对不起……”
纷杂的、悲怆的、不甘的、悔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啸,撕扯着他的神智。
林啸天的嘴唇剧烈颤抖,牙关紧咬,渗出的血丝混着尘土,在下颌凝成暗红的血痂。
可他跪行的动作,却始终没有半分停滞。
小狸小小的身躯趴在他的背上,九条尾巴紧紧缠绕着他的脖颈和手臂,分担着那几乎能撑爆神魂的记忆冲击。
作为承忆灵狐,这是它的天赋,也是它的宿命。
此刻,它那双灵动的眼眸中,流淌出的已是两行刺目的血泪。
“啸天……下一个,是个采药人……”小狸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梦呓,却清晰地传入林啸天耳中,“他叫张伯,死前……死前还死死攥着一张给女儿治病的药单,就在他怀里……”
林啸天沉默着,依言探手入那具尸体的怀中,果然摸到了一张被血浸透的纸。
他没有看,只是将那药单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将手指重重点在了张伯的额头。
“嗡!”
又一道银纹亮起,又一段不甘的人生烙入骨髓。
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破晓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大地时,三百道铭文,已有二百九十九道融入其身。
此刻的林啸天,全身皮肤之下,无数银色丝线交织蔓延,仿佛一片行走的碑林,每一道纹路都承载着一个沉甸甸的亡魂。
他的双目因神魂超负荷而血流不止,蜿蜒的面颊如同两道悲悯的泪痕。
可他的嘴角,竟带着一抹近乎癫狂的笑。
成了,就快成了!
突然,东南方向,狂风骤起,卷起漫天沙砾!
一道白衣身影衣袂飘飘,竟是踏着虚空而来,足不沾尘。
他手中握着一柄温润的白玉刻刀,刀锋随意向空中一指,那些因记忆逸散而悬浮在空中的残破文字,竟如阳春白雪般凭空消散。
来人,正是清碑司司主,忘川子!
他如神只般悬停在万人坑上空,冷漠地俯视着下方那个如同蝼蚁般跪行的身影,声音不带一丝情感:“以身为碑,铭记执念。你这不是救赎,是拖着他们一同永堕轮回之外的执念之渊!名字若无人念诵,本就该随风而逝,归于虚无。这,才是真正的安息。”
林啸天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那高高在上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砾石在摩擦:“你说……名字是锚?可若是连锚都被人砸得粉碎,他们……他们靠什么回来?”
话音未落,他猛然伸手,“刺啦”一声撕开胸前的衣袍!
月光下,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暴露在空气中。
他精壮的胸膛上,早已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银色铭文!
这些铭文彼此勾连,仿佛活物般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死寂与不甘。
“现在,我的骨头,就是他们的碑!我的心跳,就是他们的碑鸣!”林啸天嘶吼着,声音里带着血的决绝,“只要我还站着一日,他们……就还没死!”
“轰!”
仿佛在应和他的宣言,他体内心窍位置,那一直沉寂的神秘黑鞘陡然剧烈震颤起来!
黑鞘的震动引动了识海中的九品心莲,一圈肉眼可见的蓝色光波以林啸天为中心,猛然扩散而出!
“嗡嗡嗡......”
方圆十里之内,所有被遗弃、被砸碎、被掩埋的残破石碑,在这一刻竟齐齐发出了轻微的颤鸣!
碑石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姓名,一瞬间仿佛要从岁月的尘埃中重新浮现!
忘川子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于掠过一抹惊异。
他不再多言,手中白玉刻刀高高举起,朝着林啸天当头斩下!
“敕令:除名!”
没有刀光,没有剑影,只有一道无形的“除名令”。
所过之处,虚空仿佛被擦除般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径直朝着林啸天身上那二百九十九道铭文抹去!
这是规则层面的抹杀,要将这些名字从根源上彻底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