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光义站在高坡上，看着西方。
一夜没睡。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铠甲歪了，头发也散了，可他还是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座城。城不大，城墙不高，可那杆旗还在。旗上写着四个字：凉州陈嚣。
打了三天，死了九万人，连城墙都没摸上去。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曹彬走到他身后：“陛下，您一夜没睡。”
赵光义没有回头：“睡不着。”
“陛下，撤吧。”
赵光义猛地转身，盯着他：“撤？朕有二十万大军，陈嚣只有三万。朕有全天下的粮草，陈嚣只有一座孤城。你让朕撤？”
曹彬跪下去：“陛下，臣知道您不甘心。可再打下去，伤亡更大。陈嚣守城有方，将士用命。再打十天，也未必能拿下。”
赵光义的手攥紧了剑柄。他想反驳，可他知道，曹彬说得对。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那座城上，照在那杆旗上，照在那个人的身上。赵光义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
“传令下去，收拢溃兵，清点伤亡，加固营寨。”他顿了顿，“朕再想想。”
四月初十，赵光义的大帐。赵光义坐在帅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凉州城的位置，被他画了无数个红圈。他盯着那些红圈，已经盯了整整三天。
帐帘掀开，曹彬走进来，跪在地上：“陛下，粮草告急。”
赵光义抬起头：“还有多少？”
“只够吃半个月了。”
赵光义沉默了片刻。半个月。半个月打不下凉州，二十万大军就得饿肚子。
“不能再从后方调吗？”
曹彬摇头：“调不了。从汴梁到萧关，两千里路。运一石粮，路上要吃掉三石。再调，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赵光义的手攥紧了椅背。他想起出发前赵普说的话：“陛下，粮草不济，不宜远征。”他没听。现在，他后悔了。
“知道了。下去吧。”
曹彬退出去。赵光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帐里，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些红圈，看着那座城。
四月十五，凉州城。
萧绾绾冲进议事堂，手里捧着一份密报：“经略使，宋军粮草告急，只够吃半个月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尉迟勇猛地站起来：“真的？”
萧绾绾点头：“真的。我的人亲眼看见，宋军已经开始减半口粮了。”
陈嚣接过密报，看了一眼，放下。他走到窗前，看着城外那片大营。营帐还在，旌旗还在，可他知道，里面的人快撑不住了。
“传令下去，”他转身，“从今天起，死守城池。不许出战。”
尉迟勇愣住了：“经略使，他们粮草告急，咱们不该趁机打出去吗？”
陈嚣摇头：“不打。等。等他粮尽。粮尽了，他自己就退了。”
四月十八，宋军大营。士兵们蹲在帐篷前，手里捧着半个馒头。馒头很小，小得一口就能吃完。可他们舍不得，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听说了吗？粮草快没了。”
“早听说了。半个月的口粮，减半吃，也就撑一个月。”
“一个月能打下凉州吗？”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看着那座城。那座城还在，那杆旗还在，那个人还在。
夜里，有人开始逃跑。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曹彬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没有追。他知道，追回来也没用。心散了，人留不住。
四月二十，卯时。赵光义站在高坡上，看着那座城。
已经站了整整一夜。晨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想起出征那天，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出汴梁，旌旗蔽日，士气如虹。他以为，这一次一定能拿下凉州。他以为，陈嚣不过是个流放犯。他以为——
可现在，二十万大军死了五万，伤了五万，逃了三万。能战的只剩七万。粮草只够吃十天。而那座城，还在。那杆旗，还在。那个人，还在。
他闭上眼睛。
“陛下。”曹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光义没有回头：“说。”
“粮草只够吃十天了。弟兄们士气低落，每天都有逃兵。再不打，就来不及了。”
赵光义睁开眼：“打？怎么打？”
曹彬沉默了。他知道，打不下来了。
赵光义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传令下去，撤兵。”
曹彬愣住了：“陛下？”
“撤兵。”赵光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回汴梁。”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东方驰去。身后，七万残兵跟着他，浩浩荡荡，像一条长长的丧带。
午时，凉州城。斥候冲进议事堂，满脸是汗：“经略使！宋军撤了！赵光义撤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尉迟勇猛地站起来：“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