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北门，围满了人。不是打仗，是修墙。
城墙在三个月的围攻中塌了十几处，最大的一处塌了五丈宽，碎石堆得像小山。赵光义撤兵后，那些碎石就一直堆在那里，没人动。不是不想动，是没力气动。打了三个月的仗，活下来的人连站都站不稳，哪还有力气修墙？
可今天，有人动了。
第一个动手的是个老头，姓王，六十七了。他儿子死在野马渡，孙子死在金城，家里就剩他一个。他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砖，颤颤巍巍地走到缺口处，放下。砖放歪了，他又蹲下去扶正。
旁边一个妇人看见了，也捡起一块砖，跟在他后面放下去。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不到半个时辰，缺口处已经站满了人。老人，妇人，半大的孩子。没人说话，没人指挥，只是默默地搬砖、和泥、砌墙。
陈嚣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韩知古站在他身后，轻声说：“经略使，百姓们自发来的。”
陈嚣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下城楼，走到缺口处，弯腰捡起一块砖。
“经略使！”旁边的百姓惊住了。
陈嚣没理他们，把砖放在缺口上，又弯腰去捡第二块。百姓们看着，忽然有人哭了。哭声传开，更多人哭了。可他们没停手，一边哭一边搬砖，一边哭一边砌墙。
太阳落山时，五丈宽的缺口，补了三丈。明天，后天，大后天，总会补完的。
五月十二，黄河滩涂。
李继迁蹲在地里，手里攥着一把土。土很湿，攥紧了能捏出水来。他站起来，对身后的族人说：“就这儿了。种蔓菁。”
九百个族人，死了四百，还剩五百。五百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他们跟着李继迁从地斤泽逃出来，又跟着他打了一年仗。现在，跟着他种地。
“少主，”一个老族人问，“蔓菁好种吗？”
李继迁把土放下：“好种。两个月就能收。”
“收了能吃吗？”
“能吃。当菜吃，当粮吃，饿不死。”
老族人点点头，拿起锄头开始刨地。五百个人跟着他，刨地的刨地，撒种的撒种，浇水的浇水。没人说话，只是埋头干。
陈怀远蹲在地边，看着他们干活。李继迁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怀远，你来干什么？”
陈怀远指着地里那些蔓菁种子：“来看种地。”
“好看吗？”
陈怀远想了想：“不好看。”
李继迁笑了：“当然不好看。种地又累又脏，有什么好看的？”
陈怀远看着他：“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种？”
李继迁不笑了。他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族人，看了很久：“因为种了，才有饭吃。有饭吃，才能活着。”
陈怀远点点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帮你们浇水。”
他跑过去，拎起一个水桶，踉踉跄跄地往地里走。水桶太重，他走几步歇一下，走几步歇一下，可没停。李继迁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忽然笑了。
五月初八，匠作监。
墨衡站在炉子前，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锄头是新打的，比旧款轻三斤，铁口更宽，刨地更快。
“试试。”他把锄头递给旁边的工匠。
工匠接过去，在地里刨了几下：“轻！快！好使！”
墨衡点点头：“就照这个打。十天之内，打三百把。”
工匠愣住了：“三百把？墨监正，咱们不造炮了？”
墨衡看着那把锄头：“不打仗了，造炮干什么？”
工匠沉默了，转身去干活。三百把锄头，三百把镰刀，三百把铁锹，三百把镐头。一批批送到百姓手里，一批批送到地里。
有人问墨衡：“墨监正，您不心疼吗？那些炮，造了一年多……”
墨衡摇摇头：“炮是杀人的。农具是救人的。杀人不如救人。”
六月初一，河西书院。
钟声响了，九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三百个学生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课本。课本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先生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今天，讲第一课——活着。”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
“你们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替你们死了。你们的父亲，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同乡。三万一千二百人，死在战场上。”先生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死了，你们活着。所以你们要好好活。替他们活。活出个人样来。”
陈怀远坐在第一排，认真地记笔记。他记下先生说的每一个字，记下窗外传来的钟声，记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记下今天。
先生问他：“陈怀远，你长大想干什么？”
他站起来：“造东西。造有用的东西。”
先生笑了：“什么东西有用？”
他想了想：“让人活得更舒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