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转过头,那双总是半眯着、充满算计的老眼,此刻完全睁开了。
昨晚他还在电话里怒吼,要求下面的人“死守”。
今天,他的命令就被当成了废纸。
“武田……是武田签的字吧?”金丸信问道。
“是。”
“呵。”
金丸信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像是风箱在拉动。
“我昨天才给这小子打过电话。他说一定顶住。”
“今天他就把门开了。”
金丸信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碾了几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老师,我们要不要给建设省次官打电话……”小泽一郎试探着问道。
“不必了。”
金丸信摆了摆手,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西园寺家太狠了。他们给特搜部提供的不仅仅是名字,而是直接指向了“家人”和“私账”。
以往的“蜥蜴断尾”战术——让秘书顶罪——这次失效了。因为证据直接证明了股票是进了老婆孩子的账户,秘书再怎么顶也顶不下来。
防火墙被击穿了。
再加上那个该死的《消费税法案》激起的民愤……
“官僚就像是养不熟的狗。”
金丸信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日本地图,声音冰冷。
“给肉吃的时候摇尾巴,看到主人手里拿不动鞭子了,第一个冲上来咬断绳子的也是他们。”
“没意义了。西园寺家已经证明了他们的獠牙比我们的鞭子更管用。这时候再去施压,只会让更多的人跳船。”
“现在的问题不是一个工地。”
金丸信转过身,目光越过小泽一郎。
“火已经烧到了永田町的柱子上。如果保不住《消费税法案》,竹下内阁就完了。如果内阁倒了,我们手里就算捏着全东京的土地也没用。”
“通知下去。”
金丸信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既然已经决定了断臂求生,那个运筹帷幄的派系高层又回来了。
“停止对西园寺家的一切针对性动作。把精力收回来,全力应付特搜部和在野党。”
“至于那个小丫头……”
金丸信眯起眼睛,想起那个在轻井泽雪场上如影随形的身影。
“让她赢吧。在这个国家,赢家总是不用受惩罚的。”
……
黄昏,十八点三十分。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夕阳的余晖已经散尽,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普鲁士蓝。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复古的绿罩台灯,光线在巨大的东京都城市规划图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修一坐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远藤刚打来的电话,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色。
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检验,他发现自家的有钱程度远超自己想象。别说才一个月了,就算耗一年,西园寺家也耗得起。
但能早点结束恢复正常,当然是件好事。
“是吗?全线复工了?连赤坂的消防审查也过了?”
“好……好!让大家今晚加个班,把失去的进度抢回来。告诉工人们,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修一挂断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桌前的女儿,语气感慨万千。
“皋月,正如你所料。”
“大坝溃堤了。不是因为水太满,而是因为守坝的人自己把闸门提起来跑了。”
皋月并没有回头。
她穿着圣华学院的制服,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围棋子,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银座七丁目”的红圈,就像是在研究一道有趣的几何题。
“啪。”
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稳稳地压在那个红圈上。
“这不叫胜利,父亲大人。”
皋月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天真而无辜的笑容。
“这只是生物的本能呀。”
她背着手,脚步轻盈地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刚刚亮起的石灯笼。
“当船舱进水的时候,住在底层的可爱小老鼠们总是跑得最快的。它们会拼命地钻过每一个缝隙寻找出口,哪怕那个出口是它们曾经想要堵死的洞。”
“建设省的叔叔们不是怕了我们,而是因为……”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画了一条向下的曲线。
“金丸信的那根鞭子,断掉了。”
“特搜部这次拿到的‘礼物’太重了,重到连‘秘书顶罪’这种老把戏都不管用了。再加上消费税闹得大家都在生气……现在的竹下派,就像是一个浑身流油的靶子。”
“他们正忙着灭火,忙着把名字从那份该死的名单上擦掉。这片丛林里最大的狮子受伤了,所有的鬣狗都在盯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