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室的胡桃木双开门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老管家藤田停在门外两步的距离。他微微躬身,声音透过半敞的门缝清晰地传了进来。
“老爷,大小姐。黑川先生及其团队已经抵达外侧的专属会客室等候。”
修一放下手中的牛奶杯,拿过洁白的餐巾擦了擦手。
“知道了。请他们稍坐,上茶。”
“是。”藤田无声地退下。
修一站起身,向里侧宽大的衣帽间走去。
十五分钟后。
私人生活区的厚重隔音门被推开。
修一已经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完全褪去了晨间的慵懒,恢复了财阀家主无懈可击的威严感。
皋月跟在他身旁。她换上了一件触感极佳的米白色高领羊绒衫,外搭一件没有任何硬挺剪裁的宽松驼色针织长开衫,脚下踩着一双质地柔软的平底小羊皮单鞋。这具年幼的躯体被包裹在极度松弛的布料中,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象征权力的锋利线条。
但当她与修一并肩迈步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根本无需任何外物装点的威压感,顺着她平稳的步伐自然地向外蔓延。
父女二人穿过一条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内部长廊,推开了连接着外部区域的黄铜把手大门。
这是一间面积超过两百平米的环形全景会客室。专属中央电梯的轿厢就镶嵌在会客室的最外侧。
建筑大师黑川纪章穿着一件纯黑色的风衣,脖子上随意地缠绕着那条标志性的灰色长围巾。他正带着两名助理站在落地窗前,安静地等待着。
听到沉闷的开门声,黑川转过身,微微欠身。
“西园寺小姐,修一社长。早安。”
“两位昨晚的入住体验如何?这具‘生物’的呼吸,是否让您感到满意?”
他的眼里带着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狂热之情。
这一年真是他工作得最爽的一年。没别的原因,单纯是西园寺家的预算是真的无上限的。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现在看来下辈子也不会再找到一个这么肯花钱的甲方了。
“非常完美的杰作,黑川先生。”
修一走到会客区的真皮沙发旁,点头致意。
简单的寒暄过后,三人并肩站在会客室最外侧的全景玻璃前,自上而下地俯瞰着整座度假村的外围。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巨大穹顶外侧的雪原上。
黑川纪章抬起手,指向穹顶外围、顺应着雪原缓坡等高线呈放射状分布的庞大别墅群。
“‘新陈代谢’的核心,在于建筑必须如同细胞一般,与周围的环境进行有机的生长与融合。”
黑川的声音在空旷的起居室里回荡,带着浓厚的艺术理想主义色彩。
“为了完美融入当地的起伏地形,这五百栋建筑没有采用任何标准化的预制模板。事务所的团队针对每一处高差、每一片林木的间隙进行了单独的因地制宜设计。每一栋别墅皆具备独一无二的朝向与空间结构。”
他手指划过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屋顶。
“外墙统一覆以就地取材的浅色原木与粗糙石材。在视觉的统一感中也包含着个体的差异。它们附着在雪原上,就像是这片土地自然孕育出的聚落,拱卫着中央的主体……”
黑川畅谈着他引以为傲的建筑美学与共生理念。
皋月安静地聆听着。
不过除了艺术价值,她更看重商业价值。
这五百栋独一无二的建筑,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日本中产阶级的巨大滤网。
在这个日经平均指数突破三万五千点、国民自信心膨胀到极点的狂热时期,商社职员、中层官僚与小企业主们的口袋里塞满了急剧膨胀的年终奖与股票分红。
他们极度渴望摆脱拥挤的公租房与狭窄的居酒屋。他们迫切需要一种极其昂贵的、稀缺的消费行为,来向世界证明自身阶级的跨越。
外围别墅的基础定价被拉高至每晚三十万至五十万日元。
在这个连街头拦出租车都要挥舞数万日元大钞的疯狂年代,低廉的价格只会让人感到虚荣心受损。高昂的门槛,外加“每一栋都绝不雷同”的定制化营销噱头,精准地卡在了这群新贵心理防线的临界点上。
带着妻儿来到这片极北之地度过一个周末,两晚的住宿费,叠加穹顶内部高昂的餐饮与赌场开销,轻而易举就会烧掉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日元。
这个数字,刚好完美对应一个商社精英在泡沫期拿到的一整个季度的丰厚奖金。
他们交出三个月的血汗,仅仅是为了购买一种在东京根本无法企及、且独属于自己品味的“私人庄园领主”幻觉。
现在这个时代,普通人身上溢出的财富太多了,就让西园寺家“好心”地帮他们保管一下先吧。
“请看那边。”黑川纪章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