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七岁离开那里,1962年回去过一次,1980年又回去过一次。
村子变了,祠堂没变。
母亲1949年以后,再没回去过。
她1960年走的时候,床头还放着一张永宁镇的照片。
黑白的,边角磨烂,用医用胶布粘了三道。
“阿母。”
谢晋的声音,从麦克风传遍整个电影宫。
“汝有看见无?”
全场肃静。
翻译没有翻。
没有人打断。
“汝教我拿筷子,我学很久才会。”
“汝讲,不会用筷子,以后娶某没人要。”
他停顿。
“阿母,我今年六十三了。”
“汝留给我的那双乌木筷,1966年被人折断了。”
“我把它收在抽屉里,断成四截,接不回去了。”
他抬起头。
“可是我学会用筷子了。”
“汝教的那双,我学会了。”
他握紧金狮。
狮翼的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
“多谢汝教我。”
他没有说“谢谢威尼斯”,没有说“谢谢评审团”,没有说“谢谢电影”。
他说“多谢汝教我”。
台下没有人听得懂。
三百多人站着,安静地听完这段,没有人能翻译的获奖感言。
掌声再次响起。
谢晋走回座位时,黒泽明站起来。
他没有欠身。
他握住谢晋的手。
两个都不会说对方语言的男人,隔着翻译机的电流杂音,握了很久。
黒泽明说了一句日语。
翻译机沉默了五秒。
然后耳机里传来英语
“你母亲教你的筷子,她也会用。”
谢晋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道金狮压出的红印,正在慢慢褪成淡粉色。
像母亲1960年,端给他那碗蛋花汤里,十九朵蛋花中最小的一朵。
九月十四日,《家的生物学》,获得威尼斯金狮奖的消息,传回亚洲。
传到北京。
台北《联合报》影剧版,用半版篇幅,刊登谢晋领奖的照片。
标题只有一行字
“中国导演擒狮”。
没有“台湾”,没有“大陆”。
“中国”。
台北左营眷村,周大山举着报纸,看了很久。
他七十一岁,1949年从山东即墨来台,三十二年没回去过。
家里那座水泥庙供着关公、妈祖、杨六郎,都是凭记忆塑的像。
他指着报纸上那行标题,对孙子说
“你看着。有一天,这种消息会越来越多。”
孙子十四岁,不懂。
周大山把报纸叠好,放进神龛旁边那只铁盒里。
铁盒里还有一封,1980年从山东老家寄来的信。
信封已经拆开,信纸边角磨损。
他没回过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
今天他知道了。
他拿出信纸,拧开钢笔帽,在空白的背面写下一行字
“娘,儿在台湾,有庙了。”
九月十五日,北京。
文化部电影局那位处长,把《家的生物学》获奖的电报看了三遍。
他拨了一个电话。
“谢晋同志,《牧马人》送审的流程,局里批了。您可以随时开机。”
谢晋还在罗马候机楼,不知道这件事。
他坐在长椅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空白的稿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
他写
“片名《那双手》”
九月十六日,香港清水湾。
谭咏麟从红馆排练回来,看见凤凰木下围了一圈人。
威叔站在树杈上,举着一把软尺。
张国荣扶着梯子,白衬衫后背洇湿一大片。
徐小凤摇着团扇,扇面上那枝牡丹,沾了一滴墨。
她刚才低头看测量数据,没留意笔尖靠得太近。
邓丽君蹲在旁边,把每个读数记在小本子上。
“威叔,到底多少?”
谭咏麟挤进人堆,仰头看着树冠。
威叔从树杈上跳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树干站稳,咧嘴露出那颗金牙。
“三点八毫米。”
他把软尺递给谭咏麟。
“那粒骨朵,今早三点八毫米了。”
谭咏麟接过软尺,对着光看。